“这是我们局里刚下来的拆迁范围确认函,你们小区根本不在这一批拆迁范围内。
不信你们自己看,红线划在隔壁那片老工业区,跟你们这边隔着两条街。”
张荣山把文件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刘桂兰凑过来,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那张红线上来回扫了好几遍。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这份文件做得太真了,格式规范,措辞严谨,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右下角还附了一张拆迁范围的卫星图,红色虚线框出来的区域确实不在他们小区。
方志远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惋惜:
“我之前是真想帮你们,趁消息还没传开,高价把房子卖给我,你们拿着钱去开店,皆大欢喜。
现在好了,我不帮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等这份公告正式贴出来,你们这房子别说二十三万,二十万都没人要。”
刘桂兰看看张荣山,张荣山看看刘桂兰。
两个人都不说话。
张一凡从茶几上拿起那份文件。
他指尖在纸张边角上捻了捻——纸质没问题,排版没问题,公章盖得端端正正,比真的还真。
但系统明确说过,他家这套房子会拆迁。
既然系统说会拆,那这份“确认函”就一定有问题。
他把文件放回茶几上,掏出手机。
方志远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张一凡的手机屏幕上,嘴角那丝惋惜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甚至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随便你打给谁,文件是真的,公章是真的,你打到住建局去查也一样。”
张一凡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没多久的号码。
他存这个号码的时候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还夹杂着翻阅卷宗的沙沙声。
“张一凡?”孙队长的语气里有意外,但没有敷衍,“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孙队长,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核实一下。”
张一凡看了一眼方志远,方志远也在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我家来了个亲戚,在住建局上班,拿了一份拆迁范围确认函给我爸妈看,说我们这片不拆了。
您是刑警,应该有渠道核实这种文件的真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孙队长的声音沉下来,变得格外严肃:
“你把文件拍照发给我,我马上让同事跟住建局核实。
你拖住他,别让他走,我这就过去。”
“好。”
张一凡挂了电话,打开相机,对准茶几上的文件,快门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咔嚓!咔嚓!
方志远站起来了。
那份公事公办的从容终于从他脸上片片碎裂,露出底下压不住的慌乱。
他伸手就要去抢茶几上的文件,声音陡然拔高:
“你干什么!这是内部文件!你拍照是违法的!你把照片给我删了!”
张一凡把文件按在茶几上,五指张开,稳稳地压在纸张正中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方志远脸上。
方志远的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指尖离张一凡的手背只有十几厘米。
他低头看着张一凡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喘着粗气,在张家三口人的注视下慢慢缩回了手。
然后站在那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咬着牙,眼底翻涌着焦躁和恐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队长来得比预想中还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方志远还站在茶几边上,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孙队长穿着便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警员。
他进门先跟张一凡点了个头,目光在方志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茶几上那份确认函上。
方志远深吸一口气,把衬衫领口整了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孙队长是吧?这可能有点误会。
我是住建局的,这份文件是我们内部资料,不是什么伪造文件。
你们警察管这个是不是有点......”
“方先生,你先坐。”
孙队长没接他的话。
他拿起茶几上的确认函,正面反面翻看了两下,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点开微信发给了某个联系人,又按住屏幕发了一条语音:
“老周,帮我核实一下这份拆迁确认函,编号和公章都拍清楚了,急。”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自己也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没有多余的盘问,也没有跟方志远做任何解释,就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必然会来的电话。
方志远还站着。
他想坐,但膝盖弯不下去。
想说话,但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他用余光瞄了一眼门口,年轻警员正靠在门框上玩手机,身体正好把出去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客厅里安静极了。
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一下一下,像在给方志远读秒。
张荣山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嘴被他的手指反复捻了好几道折痕。
刘桂兰坐在他旁边,手掌按在自己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他们看看茶几上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又看看对面满头大汗的方志远,再看看自己儿子。
张一凡此刻靠在沙发扶手上,只是安静地等着。
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结果。
孙队长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挂断,把手机揣回兜里。
然后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那份确认函,在方志远面前展开。
“住建局回复了,这份确认函上的公章与他们在公安备案的公章印模不符,编号对应的文件是一份去年就废止的旧规划。
方先生,你这份文件......”
他把确认函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是伪造的!”
方志远的腿软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软了。
沙发被他撞得往后挪了几厘米,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不可能!我没有伪造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