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学生们冲进食堂一楼,那些昨天还冷着脸说“给你加餐了呗”的打菜窗口,此刻在愤怒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有人掀翻了桌椅,桌面砸在地上发出炸裂般的巨响。
有人把后厨的门踹开,门锁崩飞出去弹在瓷砖墙上。
有人把里面囤积的烂菜叶子、过期的调料包、生了虫的米袋子全翻了出来。
盆里泛着馊味的肉块,桶里黏着钢丝球碎屑的剩菜,发了霉的蒸笼屉布。
这些平时被锁在后厨见不得光的东西,此刻全被学生们拽出来扔在了食堂大厅的正中央。
湿漉漉的米粒和烂叶散了一地,混着后厨被砸翻的调料罐,酱油醋辣椒粉淌成一条黏腻的溪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又酸又辣的怪味,混着后厨阴沟里泛上来的馊水臭,呛得人直皱眉。
没有人去动周德贵本人。
他在学生冲进来的那一刻就从后门溜了,连Polo衫的领子都被门框刮歪了都没顾上回头。
打菜师傅们纷纷扔下铁勺躲进储物间,帮工们早就跑得不见踪影。
食堂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消息,比任何人的跑步速度都更快地传到了校长办公室。
孟校长从办公楼一路小跑下来,那件洗旧的灰色夹克扣子都扣错了位,金边眼镜歪到了鼻梁一侧。
他穿过操场的时候,看到了更让他心惊的一幕。
食堂门口,几十个高一高二的学生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标语,只是安安静静地举着手机,把镜头对准食堂大门,也把镜头对准了匆匆赶来的他。
没有一个人拦他,没有一个人说话,但那一排沉默的镜头比任何抗议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冲进食堂大门,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碎玻璃,翻倒的餐桌,满地的烂菜叶子,被拆下来的食堂窗口挡板,堆在大厅中央散发着馊味的后厨食材。
几百个身上还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三学生群情激愤,他们的脸在食堂昏暗的日光灯下明明暗暗,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事没完”。
而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被几百个高三学生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正是张一凡。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表情平静而坚决。
身后是仍在喊口号的学生,身前是满脸震惊与愤怒的孟校长。
他没有退后一步,也没有往前逼一步,只是把刚才在校门口质问周德贵的那个问题,朝着孟校长的方向又问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气里,混着食堂里的烂菜味和破风声,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孟校长,你小舅子踹翻卖茶叶蛋老太太的摊子时,你又在办公室喝茶吗?”
孟校长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下,金边眼镜歪在鼻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满地的烂菜叶子和被掀翻的餐桌,又看了看台阶上那个站得笔直的问话的学生,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间竟没有说出话来。
他认识张一凡。
年级前三,冲清北的苗子,教务处每次开会都要拿出来当榜样讲。
昨天晚上在付凯办公室里,他还拍着这个学生的肩膀夸他“识大体、顾大局”。
现在这个“识大体”的学生就站在他面前,当着几百个高三学生的面,问了他一个让他没法用“学生之间开玩笑”来搪塞的问题。
“张一凡,”
孟校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校长应有的威严,但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你带这么多学生冲击食堂、打砸公物,你想过后果吗?”
“后果?”
张一凡没有退后,声音平静而清晰,
“孟校长,在你跟我谈后果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你小舅子周德贵承包食堂两年,钢丝球、虫子、头发丝、过期的调料、发霉的蒸笼,这些东西我们吃了两年,你作为校长,知道吗?”
“第二,昨天学生在食堂讨说法,你从二楼下来,说了一句‘不要生出事端来’就走了,你管过吗?”
“第三,今天早上周德贵带着帮工踹翻校门口卖茶叶蛋老太太的摊子,几百个学生亲眼所见,你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每问一句,身后的高三学生就往前站一步。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几百个人已经密密麻麻地围在了食堂门口,把孟校长和他身后几个匆匆赶来的保安围在正中间。
孟校长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对身后的保安说:“去把周德贵给我叫来。现在,马上。”
保安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了食堂后门。
不到三分钟,周德贵被保安从储物间里拖了出来。他的Polo衫领子歪到了一边,脸上还残留着刚才从后门溜走时的慌张。
但看到孟校长站在学生中间,他又立刻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表情,快步走到孟校长身边。
“姐夫——不是,孟校长,这群学生疯了!他们冲进来就砸,你看看这食堂被砸成什么样了!你得给我做主啊!”
孟校长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围在食堂门口的几百个学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
“同学们,今天发生的事,学校一定会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食堂经理周德贵在校门口与卖茶叶蛋的老人发生冲突,行为不当,造成了恶劣影响。”
“学校决定,立即解除周德贵的食堂承包合同,责令其赔偿被损坏的老人财物,并向老人当面道歉。”
“食堂从明天开始由学校直接管理,在整改完成之前暂停营业,整改方案会向全体学生公示,接受大家监督。”
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在说“早该这样了”,有人在问“真的假的”,还有人举着手机继续拍着,不肯放下。
周德贵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孟校长,嘴巴张得老大:“姐夫!你说什么?解除合同?我在这食堂投了多少钱你不知道?你说解除就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