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晚自习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度过。
说诡异,是因为没有人再敢大声说话了。
偶尔有人借着扔垃圾、交作业的机会从最后一排经过,眼神忍不住往张一凡那边瞟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
数学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破天荒没催他,把作业本轻轻放在桌角就走了,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赵蓉趴在桌上拿笔在本子上乱画,力道重得划破了好几页纸,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在骂什么,但声音压得极低,连旁边的林婉清都听不清。
林婉清倒是没再趴着装虚弱了,她直着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但页码从晚自习开始到现在就没翻过。
她的目光隔几分钟就不受控制地往最后一排飘一下,每次飘过去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
张一凡低着头做题,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分明,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平静让她心里发慌。
以前她觉得张一凡木讷无趣,现在那张平静的侧脸在她眼里忽然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能这么淡定?他是真的不在乎她了,还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风暴?
她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以前有人跟她说,有一天她会因为张一凡的冷漠而坐立难安,她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现在她确实坐立难安。
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教学楼外的路灯把校门口那条路照得昏黄。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在日光灯下安静地挂着,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六天。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动,桌椅拖动的声音和拉书包拉链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很多人都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匆匆往外冲,而是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最后一排瞟。
他们还记得彭凯飞下午撂下的那句“下晚自习别走”,现在下课了,张一凡会怎么应对?
张一凡倒是不紧不慢,把卷子折好夹进课本里,把笔帽盖上,把保温杯拧紧。
然后他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朝门口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放学回家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在路过讲台的时候顺手把黑板擦捡起来放回了粉笔槽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张一凡刚走出教室门,就看见彭凯飞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他已经换上了跳远队的训练外套,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潮牌T恤,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旁边还跟着两个跳远队的队友,其中一个就是下午架他出教室的人,看到张一凡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挺有种啊,还真敢出来。”彭凯飞站直身子,下巴微微扬起,“跟我走。”
张一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来堵人的混混头子,倒像是在看一个来带路的小跟班:“带路吧。”
彭凯飞被他这个眼神梗了一下。
他预想中的剧本是张一凡要么腿软求饶,要么嘴硬但脚下发虚。
结果这人不但不怕,还一副“我都等了一晚上了你怎么才来”的表情。
给谁看呢?
他咬了咬牙,冷笑着挤出一句:“行,这会儿还装逼,等到了地方我看你还装不装得出来。巷子那边十几个兄弟可都等着你呢。”
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张一凡跟在他后面。
宗文从教室里冲出来,书包都没来得及拉好,一根肩带挂在胳膊上,追到走廊尽头一把拽住张一凡的袖子:
“一凡!你一个人去?不行,我跟你一起去!彭凯飞叫了十几个人,你一个人去他们真敢动手的!我已经把110输好了,形势不对我马上——”
张一凡回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跟下午说“安心”时一模一样:“不用,我一个人搞得定。你早点回去,别让你妈等太久。”
“可是……”
“没可是,走了。明天见。”说完松开手,头也不回地下了楼梯。
宗文站在走廊上,看着张一凡的背影和彭凯飞一前一后没入楼梯间的阴影里,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他攥着手机,110的拨号界面上他的拇指在拨出键上方悬了三次,每次都差一点按下去,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信张一凡,但这种信是一回事,看着自己兄弟跟着十几个混混走向一条没监控的巷子又是另一回事。
他在走廊上焦躁不安地转了两圈,最后跺了跺脚,拔腿就往楼下冲。
嘴上说着让张一凡一个人去,脚却根本不听使唤。
他跑下楼梯的时候,迎面撞上刚从办公室出来、夹着教案准备回办公室锁门的付凯。
付凯被他撞得教案差点脱手,保温杯里的茶水晃了两晃洒出来几滴,溅在学校刚发的那张“班主任量化考核表”上。
“宗文?跑什么跑,谁在后面追你?”
付凯扶了扶眼镜,一脸不悦。
但他看清宗文脸上的表情之后,不悦立刻变成了警觉。
这个平时嘻嘻哈哈跟谁都贫嘴的男生,此刻没有平时的嬉皮笑脸,眼底全是焦急。
“付老师,”宗文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彭凯飞叫了十几个校外混混,在校门口巷子里堵张一凡!张一凡一个人去了,我——”
付凯的脸色瞬间黑了。
“十几个人?张一凡一个人?”
他把教案往宗文怀里一塞,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搁,袖子一撸,
“在哪个巷子?你带路!快走!”
宗文抱着教案愣了一秒:“老师,教案——”
“教案重要还是人命重要!赶紧带路!”
付凯的嗓门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他二话不说跟着宗文就往校门口方向狂奔。
两个人一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宗文边跑边想:付老师平时看着斯斯文文的,跑起来这速度怎么比体育老师还猛。
校门口那条巷子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来一片光。
巷子尽头站着一群人,细数至少有十几个,穿着打扮一看就不是校内学生,有几个嘴里叼着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手里都拎着甩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大腿,金属在夜色里偶尔反出一道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