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昊回头一看,只见宗文一手举着筷子,筷子上夹着一条黑乎乎的东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脸上的表情痛苦与愤怒交加。
“钢丝球!”
宗文把铁丝举到灯光下,银白色的细丝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看到没有?钢丝球!食堂这帮人刷锅用的是铁刷子还是炸弹啊?这都能掉菜里?”
张一凡默默放下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然后沉默了。
“等等——”宗文的惨叫还没完,他用筷子在菜叶里又拨拉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还有!”
他把一片菜叶子翻过来。
菜叶背面,一只米粒大的绿色虫子安安静静地趴在上面,几条腿抱得紧紧的,像是在菜叶上找到了温暖的港湾。
宗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
“老子受不了了!”
他端起餐盘,大步流星地朝打菜窗口走去。
张一凡伸手想拉他,没拉住,手指只碰到了宗文校服袖口的一角,那截袖子已经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从他指尖滑走了。
“哎,宗文——”
“你别拦我!”
宗文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种被解放鞋味红烧肉和钢丝球菜叶长期压迫后终于爆发的悲壮,
“今天这事必须有个说法!上周吃出虫子我忍了,上上周吃出线头我也忍了,上上上周喝紫菜汤喝出头发丝我还忍了,今天又是钢丝球又是虫子,我再忍我就是食堂炒的那盘菜!”
张一凡默默收回了手。
他倒不是真想拦,只是觉得宗文这气势,不像去讨说法,倒像是去干架。
食堂里的学生们本来就对伙食积怨已久。
红烧肉永远是土豆比肉多,青菜永远是盐比菜多,米饭不是硬得能当乒乓球就是软得能糊墙。
大家平日里私下骂归骂,但都是骂完接着吃,没有人站出来挑头。
现在有人站出来了。
宗文走到打菜窗口前,把餐盘往窗台上一搁,盘子碰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师傅,麻烦您看看这个。”
他指着菜叶上那只绿色的虫子,又指了指盘子里那根闪着银光的钢丝球丝,
“您跟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窗口后面,打菜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叔,白围裙上油迹斑斑,手里还拎着个大铁勺。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那只虫子,又看了一眼那根钢丝球丝,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啊,给你加餐了呗。”
说完,他拎着铁勺转身就要走。
“等等!”宗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叫加餐?你管这个叫加餐?”
打菜师傅回过头,一脸不耐烦:“那你想怎么样?给你换一份?行行行,拿来吧。”
“我不想换一份!”宗文把餐盘重重拍在窗台上,“我要个说法!食堂的卫生标准到底有没有人管?上周是虫子,上上周是线头,今天直接钢丝加虫子,再这么下去,明天是不是该吃出老鼠尾巴了?”
两人的声音不小,周围的同学纷纷放下筷子,围了过来。
有人探头往宗文的盘子里一看,顿时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干呕。
“卧槽!真有虫子!”
“钢丝球!我昨天也在菜里吃出来过!”
“妈的,我以为是花椒没当回事,嚼吧嚼吧吞了!”
“有没有人管?这食堂有没有人管!”
人群越聚越多,一开始只有宗文周围那几桌,后来连远处埋头干饭的学生都端着餐盘凑过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有人把自己盘子里可疑的黑色颗粒挑出来举到半空,有人把米饭里没洗干净的稻壳摊在桌上,一时间食堂里到处是举着“物证”挥舞的手臂,像一场小型农民起义。
“退钱!”
“退钱!”
“让食堂负责人出来!”
“我们的伙食费都喂狗了吗!”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嘈杂的声浪在食堂挑高的天花板下回荡。
打菜师傅终于绷不住了,铁勺一扔,冲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周!老周你快出来看看!出事了!”
片刻之后,一个人从后厨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这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子没翻好,一边翘着一边窝着,肚子挺得老高,把布料撑出几道横向的褶子。
他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拿着一根牙签,正不紧不慢地剔着牙,嘴角还挂着一丝油光。
食堂负责人,周德贵。
周德贵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斜着眼扫了一圈围着窗口的学生。
他把牙签往地上一弹,清了清嗓子。
“吵什么吵什么?闹什么闹?”
他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一开口就把周围的嘈杂声压了下去。
宗文把自己的餐盘端到他面前:“你是负责人?你看看你们食堂的菜,又是钢丝球又是虫子,让学生怎么吃?”
周德贵低头往盘子里瞥了一眼,又抬起眼皮,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
“就这个?”
“什么叫就这个?”
周德贵啧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腾出两只手往腰上一叉,摆出一副“你们这帮小屁孩懂什么”的架势。
“我跟你们说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菜叶上的虫子,
“有虫,说明什么?说明这菜不打农药,这是绿色食品,懂不懂?超市里那些有机蔬菜,比普通菜贵好几倍,你们倒好,白给你们吃还嫌弃?”
宗文被这个逻辑震撼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周德贵又用同一根手指指向那根钢丝球丝。
“还有这个。吃出钢丝球丝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锅天天用钢丝球刷!不刷干净你们敢吃吗?这是食品安全的保障!你们这些小年轻,什么都不懂,动不动就闹,闹什么闹?”
宗文的拳头都攥紧了:“你他妈放屁!”
“哎,怎么说话呢?”周德贵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脸一沉,“不爱吃你别吃,没人逼你吃。”
“可我们都交了伙食费的!”人群中有人喊。
“交了伙食费怎么了?学校食堂是我承包的,我说了算。你想吃就吃,不想吃你出去吃。有本事你天天翻墙出去下馆子,看我管不管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声浪又拔高了一个台阶,有几个男生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翻过窗台跟周德贵“好好谈一谈”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