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身上剩的那两袋子,一袋是送给校长的,一袋是送给夜蛾正道的。
把东西扔他们宿舍门口后,他就走了。
老头子不需要细心对待。
2005年,4月2日,夜晚。
学生公寓人少,但从来不安静。
走廊两侧的房间各自为营,墙与墙之间隔不断所有声响。
硝子的房间里,广播电台的女声平稳地念着夜间新闻,偶尔插进一段节奏轻缓的纯音乐。
音量调得很低,刚好够在枕边织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五条悟在房间里打游戏,按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打到激动处会对着屏幕喊两声,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而尖锐的摩擦声。
房间里的灯开得锃亮,光线从门缝底下漏出去,在走廊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色光条。
夏油杰放着喜欢的乐队GLAY的歌,吉他和鼓点从门板后面透出来。
摇滚乐,低音线很沉,一下一下地顺着墙壁的骨架传到隔壁再隔壁。
几股声音在走廊里交汇,碰撞,谁也压不过谁。
言祀这边还算安静。
他人在浴室里,一个人。
水龙头没有完全拧紧,隔几秒滴一滴,砸在白色瓷砖上,空洞而规律,是整间浴室唯一的计时器。
他靠在瓷砖墙面上,冷水澡刚冲过,皮肤上残留着一层凉意,指尖也是凉的。
黑色长发被水汽濡湿,一缕一缕贴在肩头和后背,发尾吸饱了水分,沉沉地垂下来。
水珠沿着发丝的轨迹滑落,顺着肩胛骨之间那道浅沟滚下去,在后腰停留一瞬,汇入地砖上还没散尽的水迹里。
他已经盯着手里那把剔骨刀看了好一会儿。不是发呆,是欣赏。
他喜欢漂亮的东西。
翻来覆去地看,从刀尖看到刀柄,再从刀柄看到刀刃,目光里带着一种把玩物件时的认真和闲适。
刀身通体漆黑,在浴室的暖光灯下也不反光。
所有的光线打到刀面上都像被吞进去了,没有折射,没有高光。
只剩一块被捏成刀刃形状的绝对的黑。
他握着刀,指尖沿着刀脊轻轻划了一下,从护手一直划到刀尖,动作很慢。
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很熟悉。
这把刀的金属永远不会被体温捂热,不管握多久都是凉的。
然后他把刀尖转向自己。
刀刃破开皮肤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那种只有贴近了才能听见的声音。
不是砍断骨骼的重击,不是切开肌肉的撕裂声,是皮肉被锐器分开的轻响。
短促、干净。刀尖穿过胸骨下方的软组织,斜斜刺进去,角度精确,路径清晰。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直接扎进心脏。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心脏部位的积分加成最高,他在多次尝试之后已经摸清了规律。
一百倍的疼痛感知在那个瞬间同时炸开。
不是从伤口处慢慢蔓延,不是由点到面的渐进。
疼痛是迅速的,恐怖的,是整个胸腔、整个上半身、整个大脑同时被点燃。
信号在神经末梢被放大了一百倍,然后以同样的强度灌入每一条痛觉通路,涌入脊髓,涌入脑干,涌入大脑皮层。
濒死的感觉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疯狂乱窜,找不到出口,只能沿着神经网络反复折返,每一次回弹都带来新一轮的冲击。
心脏在刀刃刺入的瞬间剧烈痉挛了一下,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正常的搏动节律,是紊乱的、惊慌的、被异物入侵之后的垂死挣扎。
每一次收缩都让刀刃在心肌里微微晃动,锋利的刃口来回摩擦被切开的心壁组织,带来剧痛的叠加。
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里涌满了泪水。
泪腺不受控制地分泌,泪水迅速积满眼眶。
在眼底汇成一汪微微颤动的液面,然后沿着眼角往外溢,顺着脸颊往下淌。
在下颌边缘汇聚成滴。
一滴滴落在地板瓷砖上。
言祀在笑。
嘴角翘着,弧度很淡。
他觉得有意思。
有意思的点在于:一百倍的疼痛每次都是同样的强度,但每次身体反应都略有不同。
今天的泪流得比昨天快了一点,不知道原因,但好玩。
而且,他对于自己由一开始的厌恶疼痛,到现在完全不所谓的心态,非常感兴趣。
言祀的手指握着黑色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骨在皮肤下清晰地凸起。
手腕却在持续往右侧施力。
刀刃在心脏里横着划开一道口子,剔骨刀能切开咒灵,自然也能切开骨头。
肋软骨在刀锋下发出细密的断裂声。
利器切过硬质组织时那种摩擦声响起,让人牙酸。
骨茬分离的触感顺着刀柄清晰地传到掌心。
那是一种迟钝的阻力变化。
从硬到软,再从软到更硬。
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心口辐射到指尖和脚尖,从身体的中心点向每一个末梢狂奔,每一根血管都在尖叫。
【积分+170】
【总积分:47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响。
言祀没有余力去听,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上。
刀还在划,反转术式同时在修复。
被切开的血肉在刀刃经过的下一秒就开始愈合。
但新生长的组织还没来得及完全闭合,又被仍在推进的刀刃重新划开,切面更新鲜、神经更裸露。
刀刃被包裹在不停再生却又不停被切开的血肉之间,被新生肉芽从四面八方挤压。
言祀最直观的感受是:
更疼了。
愈合过程中的新生神经末梢比正常组织敏感数倍,同样的刺激在新鲜神经上引发的信号强度远超常态,刀刃每移动一毫米都在触发比平时更剧烈的痛觉风暴。
“好疼。”
一个中肯的评价。
反转术式把刀刃固定在了身体里。
要拔出来得用力,但每拔出一寸,新生的组织就会重新把刀身包裹住。
组织一层一层地愈合,一层一层地吸附在刀面上。
他沾满血的手指抬起来,把散落在脸侧的湿发拨到耳后。
动作很慢,指腹从颧骨下方滑过,沿着耳廓的弧度往上一带。
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被别在耳后。
指尖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从脸颊到耳根。
没有急躁,没有颤抖。
这个动作和他平时把头发往后撩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甚至笑了笑。
“长头发就是这点不好。麻烦。”
一百倍的疼痛感知。
正常人这时候已经死了。
大脑承受不住这个量级的疼痛信号输入,会直接宕机。
言祀还得谢谢之前得到的那个能力,“永远不会被疼死”。
永远不会被疼死,意味着疼痛永远没有终点,永远不能用“昏过去”或者“疼的死掉”来逃避,必须清醒地承受每一波疼痛直到它自己退潮。
听起来像诅咒,但效果不错。
不然他早就在第一次捅自己的时候死在老家那栋老宅子里,死在实木地板上,血渗进木板缝隙,死相还不太好看。
现在他至少活着。
活着就能攒积分,攒积分就能变强,变强就能……(随心所欲找乐子?)
他暂时还没想好“就能”后面接什么,但先把前面的步骤做完总没错。
那双紫色的眼睛已经开始红了。
不是眼眶泛红,是整个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眼圈周围有层红晕。
生理性的眼泪压根止不住,泪水从眼角涌出来。
眼眶的容量已经满了,泪液自己在往外挤。
一滴接一滴落在脚边的白色瓷砖上,然后被地面上的水洼吞没。
他微微昂起头,后脑勺抵在冰凉的瓷砖上。
“呜……”
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
不是哭,不是悲伤,不是任何情绪驱动的发声。
这是无法控制的身体的本能反应,是疼到极致之后气息被挤出来的声响。
是被迫创造出来的,细弱,破碎,连不成句的呜咽。
喉结动了动,锁骨上方的凹陷处盛着一小汪水,分不清是头顶淋下来的自来水还是顺着下巴滴落的眼泪。
极漂亮的脸在这个角度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构图:下颌线与脖颈拉出一条修长的弧线,从耳垂到下巴再到喉结,线条干净利落。
喉结微微凸起,在皮肤下形成一个小小的峰峦。
嘴唇因为缺氧而泛着不正常的紫红。
心脏受损导致血液循环受阻,嘴唇的颜色反而变得更浓。
他在向天花板微微张着嘴,角度像是在寻找空气,但浴室天花板只有那盏暖光灯,照着雾气散尽后干净的白色吊顶。
手指轻轻颤抖着。
这是身体对疼痛的纯粹生理反应,肌肉在剧痛中不由自主地痉挛。
手指屈伸的幅度很细微,指尖轻轻叩在刀柄上,发出指甲与金属碰撞的细小声响。
但他握刀的手依然很稳。
指尖扣紧刀柄,指腹压在防滑纹路上,手腕发力,把剔骨刀从身体里拔出来。
“呲——”
刀身脱离身体的瞬间,鲜血从伤口处喷射出来,溅上墙壁的白色瓷砖。
在白色墙面上印出一片扇形分布的猩红。
血液顺着瓷砖表面往下淌,被稀释成淡粉色。
白色瓷砖上的鲜红格外刺目,空气里的铁锈味陡然浓重,黏在鼻腔黏膜上,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血的咸腥。
反转术式开始工作。
先是最外层的皮肤合拢,然后皮下的组织密度恢复,然后一切归于平整,只剩下皮肤表面还没擦干净的血迹证明伤口曾经存在过。
但疼痛不会随着伤口愈合而立刻消失。
神经系统还在忠实地向大脑汇报刚才收到的全部信号。
痛觉通路的神经递质还没来得及被完全清除,余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每次退潮都留下一点残余,残余积累到下一次涨潮时又被推得更高。
言祀靠着墙缓了缓。后背贴在瓷砖上,肩胛骨硌在瓷砖的硬面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骨骼。
他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许多,呼吸声有些急促。
紫色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水光还没散干净。
言祀低声呢喃:“亏了啊,我应该和五条互殴时给自己来一刀的,啊…这好像有点太欺负五条老师了…”
他的睫毛黏成几簇,眼尾的红正在慢慢褪去,从嫣红变成浅粉,再从浅粉变成皮肤本来的颜色。
血腥味刺鼻,和沐浴露残留的草本清香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浴帘上还挂着水珠,镜子上蒙着一层薄雾,镜子里的言祀的面目是模糊的。
几分钟后,呼吸平稳下来。
胸腔的起伏回归到正常的节奏。
来来回回的切割,言祀的积分已经来到了630。
言祀看着那积分思考,并不在意自己的痛苦。
痛苦而已。
这种虚幻的东西不值得被注意。
想想积分。
差两百多。
就可以买咒灵操术了。
可以收集宝可梦。
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