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祀这边还在加码。
“我不知道我平时不应该喊你死猫,也不该叫你白猫。我的错。对不起。”
他说完又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泪。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个不小心洒出来的水渍,完全不打算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五条悟的嘴唇动了动。
他作为五条家的六眼,从出生那天起就活在某种真空里。好话听了不少。
各种版本的“天之骄子”“几百年一遇的奇才”“咒术界的未来”,听得耳朵起茧。
坏话也听了一些,家族里的老橘子偶尔会拐弯抹角地表达对他“不服管教”的不满,但他从不往心里去。
硬刀子他迎面上,软刀子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也是吃了。
可今天这个。
一个被他撞到流鼻血的同级生,含着眼泪,一句又一句自我贬低,一句又一句对他说“对不起”。
他没见过。
五条悟的字典里没有这一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血迹。
那是言祀刚才被他扛着时蹭上去的。
又抬头看了看言祀那张湿漉漉的脸。他彻底懵了。
不是啊,我们玩的好好的,你咋的了啊……
还玩吗?
感觉要被绝交了。
五条悟体会到了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
文火慢炖,火舌舔着锅底,水温一点一点往上爬,而他连从锅里跳出去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像个绝望的蛤蟆。
在言祀说出第一句话时,夏油杰的表情就变了。
他的眉毛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他很确定,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言祀随手秒了四个咒灵,里面有一只一级咒灵。
几刀秒了一级咒灵。
跟玩笑似的,平时做任务也是玩玩耍耍的态度。
现在言祀坐在那里泪眼婆娑,说自己“咒力控制不好”,“是个弱者”。
十五岁的夏油杰,目前遇到过的最高级别对手就是一级咒灵。
他能打赢,但需要时间,需要策略,需要在心里盘算每一步的攻防转换,需要动用术式释放咒灵。
言祀打一级咒灵不需要。
那个被咒灵触手抽到飙血还笑着反手一刀捅回去的家伙,现在正用帕子捂着鼻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声音软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还要道歉的猫。
夏油杰的嘴角动了动。
他迅速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把即将浮现的“你又在演什么”压回喉咙深处。
他决定不拆穿。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他想看看言祀到底要干什么。
好吧,他其实就是想看五条悟笑话。
言祀可没空理会夏油杰在想什么。
此刻的他全神贯注地在逗五条悟,连鼻血都不急着止了。
反转术式压着没用,这场戏可真意思。
他用帕子擦着脸上最后一点血渍,慢慢抬起眸。
那双被泪水浸泡过的紫色眼睛对准了五条悟,眼尾还泛着未褪的薄红,眼眶里蓄着的泪光在顶灯下颤颤地晃。
他说:“五条同学,你衣服上的血……我的错,我会洗的……”
声音轻而哑,语调小心而克制,好像他才是那个应该道歉的人。
五条悟低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片暗红色的印记。
血已经渗进黑色校服里,边缘正在慢慢变干,颜色从鲜红变成深褐。
让校服由黑色变为更暗一点的颜色。
他的衣服沾过很多东西。
咒灵的残渣,训练后的汗,甜品店的奶油,雨天的泥水。
但还没有同学的血。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洗,一件衣服而已”,想说“你别哭了”,想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说不出口。
言祀看见他这副表情,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那道弧度刚浮现就被他压了下去,睫毛往下一垂,遮住了眼里满到快溢出来的笑意。
他轻声问:“五条同学怎么不说话?”
五条悟的肩膀微微绷紧。
“是讨厌我吗?”言祀又问。
声音更轻了,轻到五条悟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依旧加码依旧压力五条悟。
五条悟迅速摇头。
“是觉得我还做错了什么吗……”
言祀抬起眼,睫毛扇了一下,又一滴泪珠从眼尾往下滑。
他的声音里没有委屈,反而像是认真地在反思自己。
五条悟终于找到了语言。
这几个字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生硬但发自本能:“你没错。”
废话,肯定不是我的错啊。
全世界错了我都不可能错。
言祀在心里答得飞快,面上仍旧是那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眼里的笑意压得更深了,被睫毛遮得严严实实。
保证从五条悟的角度什么都看不见。
他慢慢站直。
膝盖上沾了地面的细灰,他也没拍。
他走到五条悟面前,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得差不多了,但手和手臂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痕,嵌在皮肤纹理里。
他站在五条悟眼前,距离不远不近,看着这个白毛。
“那就是五条同学的错咯?”
言祀歪了一下头,语气依旧弱弱的,温柔的,怯懦的。
五条悟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卡了一下。
他的大脑刚才还陷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死循环里。
言祀这边突然换了一条跑道,他跟不上。
他看着言祀那张脸。
泪痕还在,眼尾的红还没褪,但此刻那双紫色眼睛里还残留着眼泪。
他的脑子没转过弯,本能地点了一下头。
下一秒,他感觉到肩膀一沉。
言祀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五条同学愿意赎罪,对嘛?”
哈哈,没开无下限。
五条悟还没来得及反应,言祀身体借力往上一撑,整个人轻盈地腾空。
一只脚踩上了五条悟的左肩,另一只脚跟上踩住右肩。
五条悟的视野里突然只剩下一个下巴。
言祀的下巴,以及下巴以上那张正在低头看他的脸,乐呵呵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果宝机甲,归位!”
言祀站直了身体,双脚稳稳踩在五条悟两边肩膀上。
他在上面颠了两下,调整了一下重心,脚底踩着五条悟肩部的肌肉,感受着脚下这个位置传来的稳定支撑。
他低头往下看。
五条悟那颗白毛脑袋就在他正下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感觉还不错。
想踩在他头上。
算了,有点得寸进尺。
他踮了踮脚,又踩了踩,像是在验收一件新家具的承重能力。
五条悟的肩膀很宽,站上去意外的稳当。
他低头看着五条悟的头顶,关西腔从高处飘下来,带着真心实意的愉悦:“不错嘛,算你有点用~”
五条悟站在训练场里,肩膀上踩着一个嘻嘻哈哈的同级生。
他的大脑终于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死循环里跳出来,重新启动了。
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他撞到言祀鼻子到现在,言祀没有开反转术式。
他有反转术式。
他是能对外输出反转术式的人,治疗他自己更简单。
他的鼻血到现在还在流。
还没止住不是因为止不住,是因为他根本没止。
五条悟把刚才那三分钟从头到尾重新放了一遍,包括“我是个弱者”“对不起”“五条同学”和那双泪汪汪的紫色眼睛。
画面一帧一帧回放,每一个细节都在指认同一个结论。
他被耍了。
从第一个泪光闪烁的眼神开始,从第一声发颤的“好疼”开始,从“死猫”切换成“五条同学”的那一秒开始。
从头到尾,他都在被耍。
五条悟仰起头。这个动作不太好做,因为言祀还踩在他肩膀上,头顶几乎顶到了言祀的小腿。
他苍蓝色的眼睛从下往上瞪着言祀,白发蹭着言祀的裤腿,声音从牙齿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你——骗——我!”
言祀低头看他。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泪痕还没擦干净,眼尾还泛着薄红。
但他笑得灿烂得要命,眉心的一点红在日光灯下熠熠生辉。
“哈哈哈……”
言祀笑声愉悦,随手治疗了鼻子,笑着询问:
“演技不错吧?要夸夸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