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远在九原,屯田筑城,认认真真办养殖场,事事亲力亲为。不论在军队还是在民间,都攒下了不错的口碑。
他其实很听劝。每月都会给诸葛亮写封信,说说工作上的事,请教些问题。
嬴傒造反这事儿,他从头到尾没向秦始皇提过只言片语,写信也只问卢浩的下落。
秦始皇对此颇感欣慰。
然而宗室的判决太重了。
扶苏再着急,也没有直接冲回咸阳,更没有给秦始皇写信劝谏,而是先向丞相请教。
洋洋洒洒四张纸,他写下了自己的担忧,且十分有见地:
“先生,见字如晤。”
“蜀地之捷已闻,嬴傒伏诛。然学生闻廷尉依‘知情不报’之条追查,凡与嬴傒有往来者,皆在嫌疑之列。此法用之过宽,恐收束不住。”
“学生不是替嬴傒鸣冤,也不是袒护宗室。谋逆当诛,此乃国法。只是‘知情不报’四字,太模糊!”
“谁算知情?谁算不报?嬴傒经营数十载,宗室之人若以‘往来’为罪,则几乎无人清白;若以‘不报’为罪,则无人能自证‘不知’。这不是查嬴傒的同党,是让所有人自证无罪。”
“学生担心的是,案子一旦开始,便停不下来。学生听卢浩讲过明朝胡惟庸案,拖了十几年,人人自危,互相攀咬,人越查越多,牵连的便不止宗室。”
“若任由事情发酵,嬴傒案与胡惟庸案何其相似!”
“学生明白。宗室有祖上留下的封地、有人脉、有私兵,是心腹之患。若不趁机清理,日后恐再生变故。”
“杀嬴傒一脉,是国法。若借题发挥、牵连过广,父亲如何收场?”
“学生怕的不是宗室被杀,是怕父亲背上骂名。”
“父亲志向是万世基业,不该因意气、因猜忌、因收不住手,令后世诟病。”
“学生不是替宗室求情,是想求一个分寸。”
“廷尉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但定罪要有实据,不能只凭‘知情不报’四字。”
“查到哪里该停、哪些人该放过,也该有章可循。”
“先生,学生远离咸阳,不知此时朝中深浅。此信若有不妥,但删勿存。”
诸葛亮看完信,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压都压不住。
“公子这封信,写得好。”
送信的是扶苏的心腹,姓许。闻言微微躬身:“丞相,公子接到消息后,日日茶饭不思,十分焦虑。”
诸葛亮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吹干墨迹递给许舍人:“转交公子,让他不必忧心。此事,我自有成算。”
许舍人双手接过,小心收进怀里,又问道:“公子十分挂念卢先生,他可有回咸阳?”
“卢浩在江陵,过几日便回。”
许舍人眉眼舒展,拱手一揖:“如此便好。丞相公务繁忙,不敢叨扰,这便回九原报信。”
诸葛亮颔首,目送他匆匆离去,立刻乘马车进宫。
东偏殿里,秦始皇正在看奏章。听见脚步声头都没抬。
“朕知道孔明为何而来。”
诸葛亮脚步一顿:“哦?”
“你前头,已经来过三波人了。”
诸葛亮沉默片刻,拱手道:“臣,不是来求情的。”
秦始皇搁下笔,抬头看他:“来陪朕赏月?”
诸葛亮难得噎了一下。
窗外月光正好,清清冷冷铺了一地。
他定了定神:“臣给陛下讲个故事吧。”
秦始皇起身:“出去走走。”
两人出了殿门,沿着回廊缓步而行。夜风拂过,裹着初春的凉意。
诸葛亮当真在月色里讲起了故事。
“臣所处的时代,曹操确为一代枭雄,他儿子曹丕也不错。只是……父子俩各干了一件蠢事。”
秦始皇也听卢浩讲过三国,但远不如亲历者说的生动,听得十分认真。
诸葛亮望着星空,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乱世。
“曹操对继承人犹豫不定,导致曹丕即位后,对有威胁的宗室兄弟狠狠打压。削减封地、频繁迁徙、派人监视,形同囚徒。”
“曹叡继位后稍有松动,允许宗室进京朝见,提升了封地等级,在病重时一度想用宗室辅政。但曹氏宗室无实权的局面,并未改变。”
秦始皇没接话,脚步不停。
诸葛亮继续:“曹叡是将宗室压住了,没人造反,可司马氏起来了。”
“司马懿在朝中经营几十年,底下的人只知有司马,不知有曹。待司马师、司马昭兄弟掌了兵权,更不把皇帝放在眼里。满朝文武,大半是司马家的人。”
“曹髦带兵出宫,大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被当街刺死。”
“司马炎逼魏帝禅位时,曹家宗室,竟无一人敢反抗。”
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晃。
秦始皇负手而立,过了许久才开口:“孔明,你讲这些,是想说朕错了?”
“陛下防宗室,并无错。”诸葛亮不紧不慢地接话,“臣再说司马氏。”
秦始皇侧头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司马炎逼魏帝禅位,亲眼看着曹魏如何灭亡。”诸葛亮讽刺地笑了笑:“所以司马炎学聪明了。”
“他大封宗室,将自家的叔伯、兄弟、子侄全封了王,让他们领兵镇守一方。以为这样就能保住江山。”
“陛下猜,结果如何?”
“又反了。”秦始皇淡淡道。
诸葛亮点点头:“司马炎活着的时候,诸王各守其土,还算安稳。他一死,继位的儿子是个痴傻之人,太后和几个大臣争权。”
“宗室就压不住了。”
“赵王司马伦杀了太后、废了皇帝,自己称帝。之后齐王、成都王、河间王、长沙王……你打我,我打你,今天你进洛阳,明天他烧邺城。打了十六年,把西晋的国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匈奴、鲜卑趁机南下,洛阳陷落、长安陷落,西晋灭亡。司马家的宗室,要么被杀,要么被俘,要么逃到江南苟延残喘。”
“这便是八王之乱。”
诸葛亮停住脚步,月光映在他脸上,眉目清冷。
“陛下,曹魏防宗室防得太狠,亡国。司马氏用宗室用得太狠,也亡国。”
“臣讲这些,是想说宗室不可不防,也不可除尽。如何把握,本就是千古难题。”
秦始皇负手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很久没有说话。
诸葛亮叹了一声:“长远的问题暂无解法,但眼下……”
秦始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孔明想说什么?”
诸葛亮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想稳住宗室,该尽早立储。”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始皇摆摆手:“朕再想想。”
当晚,祖龙又将廷尉叫到咸阳宫,三人密谈了大半夜。
第二日的风向总算变了:拿到实证,才可定罪。
卢浩匆匆赶回咸阳时,这场有可能引发腥风血雨的谋逆案已接近尾声。
他没急着进宫,先去了丞相府。
诸葛亮见他活蹦乱跳地回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回来就好。”
卢浩抹了把额头的汗:“您是不知道,我在江陵魂都快吓飞了。这特么要是整出一个胡惟庸案,要枉死多少人?几个公子,包括扶苏,说不定也会被牵连。”
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现在没事了。”
“肯定是您去劝了。”卢浩心有余悸,“祖龙明摆着要借这次机会大清洗。”
诸葛亮摇摇头:“我没劝,就讲了讲曹魏和司马家,是如何作死的。”
卢浩呆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不愧是您!不讲事态失控可能引发的后果。”
“祖龙这么自负的人,听不进去的。他肯定会想,老朱控制不了,不代表他控制不了。”
诸葛亮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所以得从源头解决问题。案子由宗室引发,就得在宗室结束。”
卢浩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是您高明。”
诸葛亮催他:“快回宫吧,陛下近日……心情不佳。”
卢浩苦着脸:“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祖龙这把怒气没撒完,心情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