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江陵时,码头上就剩下孤零零一条木船。卢浩的那条。
江水哗哗地拍打着沙滩,其他船只全被征用,顺江而下搜寻小果子。
卢浩蹲在岸边,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发呆。
江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直缩脖子,可他不想走。好像多等一会儿,小果子就会从水里冒出来。
陈平拍了拍他的肩:“郡守亲自带船队,肯定能找到。”
卢浩“嗯”了一声。
江陵城里灯火通明,哭喊声漫过城墙,在夜风里飘荡。
卢浩皱眉:“城里怎么了?”
“宗室的势力要拔干净,还得闹腾一阵。”
卢浩叹了口气。一人造反,全族遭殃,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跟着倒霉。嬴傒这场祸事,不知得牵连多少人。
陈平坐在他身边,“咸阳城如今也不清静,咱们在江陵多待些时日也好。”
卢浩抬手指了指城墙:“这里就是荆州。”
陈平不明所以:“荆州怎么了?”
“也不知道丞相打完蜀地,会不会顺江而下来这里看看。”
陈平瞥他一眼:“你当丞相很闲?”
他掰着手指头数:“打完蜀地,就要准备漠北之战,东北那边也得打松嫩平原;阳关和玉门关要建,河西四郡要建,九原的养殖基地也要建;移民安置、田地开垦、朝廷补助、官员调动……哪样都得丞相定夺。”
卢浩张了张嘴,陈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通商在即,互市的地点要定下来,货币和税制也要定下来;秦法的修订更是个大工程……”
卢浩头都大了:“别……别说了……”
陈平冷哼:“治国岂是儿戏?你以为打几场胜仗、占几个地盘就算完事?”
卢浩果断转移话题,小声问:“你现在管郎卫了?我看你带的人都是生面孔。”
“你有点常识好不好?郎卫只听命于陛下。”陈平翻了个白眼:“这些人是我从流民里挑的好手,底子干净,亲缘单薄,一穷二白。给他们一口饭吃,就能肝脑涂地。”
卢浩反应过来:“特务连?”
陈平皱眉:“何为特务连?”
“就是你的谍部班底。”
陈平没有否认:“算是吧。”
卢浩倒吸一口凉气:“什么时候谋划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去了咸阳就在谋划此事,你当我在丞相府无所事事?”
卢浩想到了什么:“小果子会被调走吗?”
“你说呢?”陈平道,“他身份暴露,不可能再假扮内侍。”
卢浩垂下头,不说话了。
陈平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可将小果子要到身边做亲卫,陛下肯定同意。”
卢浩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灯泡,叮得一声。
还可以这样?
一夜过去,新来的商船又挤挤挨挨地泊满了码头,江面上帆影重重。搜寻小果子的船队还没回来。
江陵城城门大开,百姓们排着队进出。守城的士兵仔细检查路引,井然有序。
昨夜那场哭闹像被晨风吹散,城里城外又恢复了日常的喧闹。
卢浩终于踏进了这座大名鼎鼎的古城。
街道宽敞笔直,青石板洗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探出老长,在头顶搭起一条长廊。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酒旗茶幡在晨风里招展。
陈平径直来到郡尉治所。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楣不张扬,门口站着两排甲士。
郡尉迎了上来,快步走到陈平面前,拱手一揖:“特使放心,昨夜城里已搜过一遍,该抓的都抓了。今早派人去了各县缉拿反贼余党。”
陈平微微颔首:“你亲自盯着,一个都不能放跑。”
“是。”
郡尉转身,大步流星地带着人出城。
两人胡乱填饱肚子,卢浩也没心思逛街,抬脚上了城墙。
站在城墙上视线豁然开朗。
长江近在咫尺,江面开阔,水流平缓,泛着灰蒙蒙的光。几艘商船扯着帆,慢吞吞地往下游漂,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江对岸是平整的田野,一望无际。
陈平撞了撞卢浩的肩膀:“你不说话我瘆得慌,正常点行不行?”
卢浩巴巴地望着江面,脖子伸得老长:“船队怎么还不回来?”
陈平靠在城垛上,语气笃定:“我跟你保证,小果子死不了。”
“你怎么保证?”
“他在郎卫里也属顶尖那拨,年纪虽小,身手十分了得。”陈平挑眉,“我还给了他一堆药。”
卢浩恍然大悟:“那些迷药是你给的?”
“可不止迷药。”陈平嘴角微扬,“我和李时珍配出了十多个方子,什么样的都有。”
卢浩嘴角直抽:“你不是毒士,不要硬给自己贴标签行不行?好好的药圣都被你带歪了。”
陈平哼了一声:“毒士又如何?只要管用,手段不必讲究。”
卢浩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祖宗,咱能不能学点好的?”
“说起毒士,”陈平眼睛一亮,“我还挺欣赏那个贾诩……”
“不,你不欣赏贾诩。”卢浩斩钉截铁,“你给我打住。”
陈平冲他眨了眨眼。
卢浩福至心灵,脸色一变:“想都别想,我不会拉贾诩过来做你的帮手。死心吧!”
陈平失望地叹了口气:“可惜……”
话音未落,城墙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人马卷着尘土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郡守。
郡守急急奔上城墙,跑得冠歪带斜,喘着粗气:“回禀特使,人找到了!就是伤势颇重,张先生带人走水路。”
卢浩一屁股坐到地上,崩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松懈,手脚有些发软。
“辛苦了。”陈平对郡守拱了拱手:“劳烦跟城里的药铺掌柜通传一声,随时调用药材。”
“是。”
卢浩撑着膝盖爬起来,向郡守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郡守。”
郡守摸不清他的身份,见他行此大礼,慌忙还礼:“分内之事。此处风大,二位不如移步驿馆歇息,等船队回来。”
逆水行舟比骑马慢多了。三个时辰后,船队才慢吞吞地出现在江面上。
张仲景先下船。见卢浩守在码头,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受伤吧?”
“没有。”卢浩急问,“先生,小果子呢?”
“后边。”
两个医官抬着担架下了船。小果子双目紧闭,面如纸色,嘴唇发青,整个人像一截被水泡过的枯木,了无生气。
卢浩紧张地凑过去,手伸了伸又缩回来。
“先生,他……”
“死不了。”张仲景语气平淡,“这小子底子好,壮得像头牛。”
卢浩这才将心落回肚子里。
江陵城的医署院占地极广,是最早修建的一批。医护虽然还在培训,但已初具正规医院的雏形。
听说咸阳的张神医到来,整个医署院都轰动了。医者们从各个院子跑出来,挤在病房里,伸着脖子张望。
张仲景也不藏私,一边处理小果子的伤,一边让所有医者旁观,现场教学。
清创、缝针、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极慢,一边做一边讲。
讲到关键处还要提问,问伤者该用什么方子治疗,后续如何护理。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上前诊脉,当场开出药方,口述护理方案。
张仲景一个个地纠正,这个方子太温吞,那个方子不全面。句句都在点子上。
卢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医学院。
导师也是这样的。让学生自己看、自己想、自己说,错了就骂,骂完再教。
小果子躺在病榻上,身上缠满扎带,还处于昏迷中,全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教具”。
卢浩默默道了个歉:兄弟,对不住了。
你现在是病例,病例没有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