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顶着风雪在栈道上艰难前行,天色擦黑时,终于赶到了所谓的歇脚点:一个不大的山洞。
洞壁上渗着细细的涓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地上有简易的厨具,几截烧了一半的树枝,是山民留下的。
卢浩实在太累了。胡乱塞了几口东西,靠着石壁躺下。
半梦半醒间,他模模糊糊地想:这么艰难的路,丞相当年是怎么北伐的?
那时候的路会比现在好走吗?丞相知道嬴傒逃往蜀地吗……
此时,诸葛亮已前往陇西,与李信短暂汇合后,直接从陇西带兵进入陇南。
卫青则将蜀地户籍的士兵集合起来,亲自挑了一万人作为纵火主力部队。
每个士兵都拿到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着官仓、转运点、可能藏粮的山谷,密密麻麻。
这些兵本就是蜀郡或巴郡人,一看就知道屯粮点大概在哪个位置。他们很快按籍贯自发分成十个小队。
卫青下令,“记住,只放火,不正面交战。烧了就跑,换个地方继续。”
一个小队长问:“将军,官仓烧不烧?”
“投靠叛军的,烧。抵抗的,不烧。”
小队长们齐齐点头。
“机灵点,”卫青补了一句,“别被抓了。”
小队长们乐了。
“将军有所不知,蜀地除了成都平原,哪哪都是山。咱们烧完粮仓往山里一钻,神仙也找不着。”
卫青点头:“你们快马至江陵、汉中、陇西三地,那里有接应。换好装进山,越快越好。”
小队长们齐声应道:“是。”
嬴傒对咸阳方面的布置一无所知,只闷头赶路,以为到了蜀地就能高枕无忧。
陈平分析得对。宗室对蜀地的实际控制力,比朝廷强太多了。
何况嬴傒将全部精力投到了蜀地,暗中谋划多年。
他反秦始皇,不仅仅是因为当年没争到王位,还因秦始皇对宗室的打压从不手软。
嬴氏子孙不得为官、不得掌兵、不得参政。宗室子弟等同于平民,仅享衣食,没有任何政治特权。所有公子不授爵位、不赐食邑。
淳于越曾在朝堂上公开叫板:“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
这句话说出了所有宗室的心声。
嬴傒作为王位的有力竞争者,暗中支持他的人并不少。他在蜀地的根基,比秦始皇想象中深得多。
五天后,米仓道的出口到了。
栈道的尽头是一片矮树林,透过稀疏的枝叶,能看到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
嬴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儿子嬴呈早就等在路口,身后站着十几个精壮汉子,腰间都别着短刀。
见嬴傒出来,他快步迎上去:“父亲。”
嬴傒跨上儿子牵来的马,哑声问:“准备得如何?”
嬴呈凑到他耳边:“成都郡守、郡尉、监御史已经关押,其他不听话的官吏……就地处置。各县也有宗室子弟掌握,翻不了天。”
嬴傒心下稍安:“粮草呢?”
嬴呈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到粮草,还得感谢那位宋工部。蜀地的收成翻了六七倍,儿子又从楚地弄了些水稻种子。蜀地如今,绝不会缺粮。”
嬴傒叹了口气:“可惜没抓到宋应星。他身边有人暗中守着,十分难缠。”
嬴呈回头看了看蔫头耷脑的卢浩,嘴角勾起:“父亲,有了这个人,您还愁没有下一个宋应星?”
卢浩皱眉看着他,心里一阵无语。
别说他现在没有时空机,就算有,也拉不来第二个宋应星。两千年也就出了这么一个全能型人才。
嬴呈对他笑了笑,客气道:“卢先生,父亲脾气不好,路上若有怠慢,请多担待。”
卢浩没接这个话茬,问得直接:“你们打算称王?”
嬴呈也不避讳:“蜀地皆在父亲的掌控中,秦军打不进来,为何不能称王?”
卢浩扯了扯嘴角:“呵呵。”
从米仓道出来后,他们继续沿嘉陵江向西南而行,经阆中、绵阳才能到成都。
放在秦朝的地图上,就是要穿过巴郡,进入蜀郡。
卢浩忍不住想,秦朝时巴蜀分治,两千年来分分合合,最后还是改成了四川和重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秦朝时就确立的“巴蜀分治”格局。
道路依然不好走,幸好陆路只走了一小段,他们便改乘船。
船不大,吃水浅,正好适合嘉陵江上游的水道。
船夫撑着竹篙,船身晃晃悠悠,两岸的山崖从眼前缓缓滑过。
卢浩干脆日日坐在船头,望着沿岸的景色发呆。
深冬的嘉陵江,水是墨绿色,沉静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玉。
两岸的山峰层层叠叠,近处是青灰色的崖壁,远处是黛青色的山影,再远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际。
雾气从山腰升起,一缕一缕,缠绕在树梢和岩石之间,仿佛挂在山间的一层薄纱。
偶尔有白鹭从水面掠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清凌凌的,回音绕耳。
在此间行船,似误入仙境。
卢浩看得出神,时不时小声拽两句诗词。
嬴呈凑过来,笑眯眯地问:“父亲说你背了一首诗,很是惊艳。”
卢浩斜眼瞅他:“所以呢?”
“可否再背几首?”
卢浩张嘴就来:“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嬴呈的笑容僵住:“……这诗不太吉利吧。”
卢浩一脸无辜:“多霸气啊。”
嬴呈还没来得及接话,卢浩又背了一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嬴呈额角跳了跳。
卢浩眨了眨眼,继续: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嬴呈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卢浩哼了声:“怎么?不喜欢?那我背点别的。”
“巫山夹青天,巴水流若兹。巴水忽可尽,青天无到时。三朝上黄牛,三暮行太迟。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
“管乐有才原不忝,关张无命欲何如。他年锦里经祠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嬴呈的脸色越来越黑,勉强扯出一个笑:“你就没有喜庆一点的诗吗?”
“有啊,”卢浩一脸老子不爽的表情:“但我现在心情不好,想不起来。”
嬴呈转身走了。
船行至涪县,又得改走陆路。
这里是金牛道和嘉陵江水路的交汇点,码头上商船云集,桅杆林立。
在船夫的吆喝声里,卢浩一眼就看到了巴家的船队。
最大,最多,最豪!
船头站着一个年轻人,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来往船只。
卢浩眨眨眼,那是巴怀。
巴怀也看到了他。
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掠过,像看一个陌生人,连停顿都没有。
嬴呈需要补充食物,带着几个人下船跟码头上的商队交涉。
很快,卢浩又被撵上马车,闷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半个时辰后,马车启程。
巴怀的余光一直关注着那辆马车,掌柜抹了把额头的汗,上前禀告:“当家的,嬴呈没买咱们的东西,不好藏人。”
巴怀皱眉,“实在不行,就派人跟着王家的商队,先摸清他们的落脚点。”
掌柜叹了声:“也只能这样了。”
巴怀又问:“那位呢?”
“跟着我呢……”掌柜回头一看,脸白了:“刚才还跟着我……人呢?”
他慌忙下船去找。找了一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更难看了:“坏了,那小子不见了。”
巴怀愁得直抓头发:“丞相派的人,应该靠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