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深冬,大雪将整座咸阳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上是白的,官道上是白的,连宫墙上的瓦当都镶了一圈银边。
卢浩在官署区讲了大半天课,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刚准备去换宋应星过来,一抬头,就见他脚步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儿?”卢浩小跑着跟上。
“巴家。”
“课怎么办?”
“让李时珍顶上。”
卢浩毫不犹豫地追上马车,一屁股坐进去:“去巴家干嘛?”
宋应星拍了拍肩头的雪,“老祖召唤。”
两人到巴家时,管事早早迎在大门口。
“宋工部,卢先生,老祖宗在前堂候着二位。”
刚迈进院子,一股热气就扑面而来,皮袍根本穿不住。要不说巴家财大气粗呢,每间屋子都烧了暖墙,比咸阳宫还豪横。
巴清笑眯眯地招呼他们:“快进来,外头冷。”
卢浩一个劲地夸:“老祖宗精神气越来越好,怎么瞧着头发还变黑了?”
“是孙先生的调养方子好。”巴清笑眯眯地拍了拍卢浩的肩,“还是我乖孙嘴甜,会说话。”
宋应星坐下,笑着问:“您叫晚辈来,有何事?”
巴清没急着回答,先命人上了两杯果茶。
卢浩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老祖宗,您家还有新鲜梨子?”
“冰窖里冻了些果子,回头你们带些走。”
卢浩啧了一声,由衷感叹:“真有钱。”
秦朝确实有冰窖,称“凌阴”。
《诗经》里那句“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写的就是取冰藏冰的场面。
只不过这东西不是谁都能修的,得花得起那个钱、占得住那个地。
而巴家的冰窖显然不小,都能当冷库使。
巴清展开一卷羊皮铺在桌案上,这才进入正题:“商队前不久传回来的单子,你们看看。”
羊皮上又是密密麻麻的商品需求。
宋应星边看边算,眼睛越睁越大:“怎么润肤膏的需求最大?不应该是茶叶和酒吗?”
卢浩哼了一声:“你没去过西域,不知道那儿有多干燥。怎么样,我是不是说对了?”
这份清单上好几样东西还没量产,润肤膏是他逼着宋应星搞出来的。
他小时候跟爸妈去新疆玩,印象太深刻了。别说皮肤干得难受,鼻孔里都得擦点精油,不然一晚上睡不好。
宋应星做的润肤膏配方十分简单:羊油+白芷+芦荟。
羊油在皮肤上形成保护膜,防风防裂;芦荟修复晒伤、锁住水分;白芷增香、润肤、防腐。
主打一个超强润肤!
这个配方里,唯一的瓶颈在芦荟。班超从西域捎回来的数量不多,暂时没法大规模推广种植。
巴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商队的人说,西域人本来也往脸上抹油脂。但西域没有精炼的法子,油脂容易发臭,还腻得慌。”
“你们做的这款润肤膏,不论男女、不分贵贱,都抢着要。”
卢浩十分得意:“老祖宗,这就叫刚需。生活必需品,西域人人都得用,对这玩意儿根本没有抵抗力。”
“刚需……”巴清咂摸着这两个字,“说得好。之前出的瓷器、丝绸,虽也抢手,但只有贵族买得起,不算刚需。”
宋应星顺着话头往下捋:“现在看来,润肤膏、茶叶、蚊香这三样是刚需,不论贵族平民都得用。酒、纸、火柴、药皂、玻璃镜、牙粉、蜡烛,需求量也不低。”
说完他愣了愣:“等等,西域人不是爱喝葡萄酒和马奶酒吗?”
“那是因为他们没喝过高纯度蒸馏酒。”卢浩哼了声,“咱们四十五度的精酿酒,那是降维打击。你回头再整点五十度的、五十五度的……”
宋应星翻了个白眼:“现在的医用烈酒直接出口?”
卢浩噎了一下,“……可能不行。那得出口给毛子,但毛子现在穷得一批。”
诸葛亮到的时候,三人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巴清最务实:“等棉花产量上来,棉被棉袄也能卖一卖。”
卢浩摇头:“卖棉布吧,成本低,有技术含量,才能卖高价。”
宋应星接道:“高端产品也不能丢。瓷器、丝绸,这才是挣钱的大头。”
卢浩强调:“润肤膏得多做几个品类,加珍珠粉,加时令鲜花。等有了空闲还可以搞精油。”
宋应星问:“家具行不行?”
巴清直摆手:“木头的东西不好弄,人家学得快。”
卢浩点头附和:“对,要卖就卖有技术壁垒的东西,西域就算有原料也做不出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诸葛亮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凉气。
巴清笑道:“两个小家伙正琢磨怎么挣钱。”
“又有新单子?”诸葛亮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羊皮卷。
“有,还不少。西域那边比咱们还急。”
诸葛亮拿起羊皮卷,粗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巴清察觉到不对:“丞相,可是有何不妥?”
“商队报价了吗?”
“原先出过的货报了,新品没有。”
诸葛亮放下羊皮卷:“不急,定价得跟陛下商量。”
巴清点头:“孩子们都知晓分寸,不会乱来。再说这么大的量,也不是我巴家一家吃得下。”
“您多虑了。”诸葛亮笑了笑,“西域商队,还得麻烦老祖宗牵头。”
巴清正色道:“丞相,定价有许多讲究。收哪种货币?是官方委托,还是商队自由交易?是朝廷负责边境互市,还是沿途设关卡抽税?”
诸葛亮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您说呢?”
巴清也不客气,一条一条掰开了讲:
“先说货币。西域各国的货币不一样,还有的以物易物。大秦收哪种,如何折算?”
“再说交易方式。是官方委托,朝廷统一定价、统一收账;还是自由交易,商队自己定价、自己议价?”
“是在玉门关、阳关设市,让西域人过来买?还是商队直接进西域去卖?”
“最后是税收,也是商道的命门。是沿途设关卡抽税,还是只在出关时收一笔?税抽多了,商队没利润;抽少了,国库亏。”
巴清说完,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丞相,这些都得定下来。”
诸葛亮颔首:“老祖宗定是有了成算。”
巴清也没否认,放下茶碗:“那老身先草拟个章程,请陛下定夺。”
“好。”
卢浩和宋应星激动地对视一眼。丝绸之路,真的要开锣了!
而他们,是这条伟大商路的见证者。
从巴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马车咕噜噜碾过青石板。街道两旁,酒肆茶楼灯火通明,旌旗在夜风里轻轻飘摇。
油纸灯笼挂了一长串,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片,不知哪家铺子飘出来卤味的浓香,丝丝缕缕,直往鼻子里钻。
卢浩掀开车帘,忍不住啧了一声:“乖乖,这帮人可真能折腾。大晚上的还不收摊。”
宋应星凑过来:“咸阳城越来越繁华了,等商路开通,一定更热闹。”
卢浩忍不住念叨:“正月十五,朱雀大街花灯如昼。万国来朝,车马如龙,那才是盛世。”
宋应星不服:“顺天府的京师、应天府的留都,一点不比长安差好嘛。”
卢浩撇嘴:“你非要跟我争这个是吧?”
诸葛亮靠在一旁,看着两张无忧无虑的脸,暗暗叹了口气。
两个小家伙真是一点也不知道愁,商路开通,哪是什么简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