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9月1日,早上八点。

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胡同口一百米开外的路边,熄了火。

凌和平坐在驾驶座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目送齐薇薇牵着丹丹的手往前走。

胡同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到处是背着书包的小孩子和送学的家长,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锅煮开的粥。

齐薇薇牵着丹丹的手,站在东方红小学门口的入学队伍最末尾。

丹丹的手心有点潮,攥着齐薇薇的食指攥得很紧。

她仰起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六岁小孩特有的那种郑重其事:

“妈妈,小学的老师凶不凶?”

“不凶。”齐薇薇弯下腰,把丹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跟托儿所老师一样好。”

丹丹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拽了拽身上的新衣服:“妈妈,这衣服洗过一水了,不会被人说了吧?”

齐薇薇心里一酸,脸上却笑着:“不会。你看,大家都穿这样的。”

她直起腰,目光扫过四周。

东方红小学门口的这条街上挤满了来报到的学生和家长。

孩子们背着各式各样的书包——军绿色的帆布包洗得泛了白,蓝布书包磨破了角,还有几个背的是碎布拼的花书包,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家里大人手缝的。

没有一个背新书包的,最好的那个也不过是半新不旧,书包盖上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上一任主人用钢笔写的名字,被磨得只剩半个偏旁。

齐薇薇低头看了看丹丹身上背的小绿书包。

那是二姐齐玲玲用自己当年上学时的书包拆了改的,尺寸缩小了一圈,肩带截短了两寸,书包盖上原本磨破的那块被齐玲玲用一块同色的布头补上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丹丹一个,茜茜一个,姐妹俩背着一模一样的书包,茜茜那个还锁在家里衣柜里,等着明年上托儿所再用。

齐薇薇本来要给丹丹买新书包的。

工业部内部供销社里有沪市来的样品,帆布厚实,拉链顺滑,书包盖上印着“好好学习”四个红字,好看又结实。

她拿回家给丹丹看,二姐瞥了一眼就拦住了。

“新的太打眼。”

齐玲玲把她摁在椅子上,手指点着书包上那四个崭新红字,

“你看看胡同里谁家孩子背新书包?你让丹丹背着这个去学校,头一天就得被人惦记上。咱丹丹本来就长得这么好看,再穿金戴银的,你这不是疼她,是害她。小红星托儿所那次的事,你忘了?”

齐薇薇没忘。

小红星托儿所的事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时候她刚把丹丹和茜茜从鲁省接回来,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好东西都堆到闺女面前。

丹丹和茜茜穿着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裙子、红皮鞋,背着崭新的小书包去托儿所,结果,那个杀千刀的老师,就因为这个针对姐妹俩,给她们扣了“资产阶级作风”的大帽子,让她们在教室门外罚站半个多学期。

是啊,丹丹已经够好看了。

这孩子随她,皮肤白,五官精致,头发浓密乌黑,已经留长了,编成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

就算穿着最普通的的确良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比周围所有孩子都扎眼。

再背个崭新的绿书包,简直就是在脑门上写“我有钱”三个大字。

今天,齐薇薇自己也穿得很低调。

一件铁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卷了两道折,露出一截手腕。

黑裤子,方口布鞋,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

在工业部上班以后,她平时穿的那几件的确良衬衫都是特供给干部的,料子好,版型挺括,穿在身上精气神十足。

今天她特意换了这件洗了好几水的旧衬衫,领口内侧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她环顾四周,自己跟周围那些送学的家长比起来,没有任何显眼之处。

这样就对了。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

前面一个妈妈拉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正回头跟后面的奶奶说话,嗓门不小:

“你们家分到几班了?我们家二子分到二班了,说是秦老师带班,那个秦老师去年带的一年级拿了全区的卫生红旗!”

齐薇薇顺着人流往前走,目光在校门口扫了一圈。

她看到了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跟丁敏莉走得近的老师,以前她来找丁敏莉办事的时候打过照面。

有个穿白衬衫的女老师,姓刘,是教导处的副主任,齐薇薇记得她。

上次来东方红小学,她跟丁敏莉在办公室里聊天,刘老师还进来倒了杯水,看了她一眼,笑着问了句:“这是齐同志吧?丁副校长经常提起你呢,果然是个美人坯子。”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是管后勤的,他见过丁敏莉骑自行车带她出校门,当时那个男老师正在传达室门口搬课本。

齐薇薇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睛,把目光错开,准备装作没看见。

她不确定丁敏莉的事在学校里传成了什么样,也不确定这些老师对丁敏莉的人会是什么态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因为自己给丹丹带来任何麻烦。

但那几个人却很坦然地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就各自走开了。

刘老师手里抱着一摞教案,朝齐薇薇微微一笑,脚步都没停,继续往教学楼走去。

那个管后勤的男老师搬着课本从她身边经过,腾出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朝她咧了咧嘴算是打招呼,嘴里还嘟囔着:“今天人多,可小心挤着孩子”。

平平常常,自自然然,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齐薇薇在心里松了口气。

丁敏莉请了长病假的事,她前几天就知道了。

丁敏莉特意打了个电话到齐宅,齐薇薇接的。

电话里丁敏莉的声音听起来出奇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公事。

“薇薇,我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

丁敏莉开门见山,

“你放心,我打电话就是来说,不会影响丹丹入学。东方红小学的教风不错,这么多年我在这儿待着,这一点我还是敢打包票的。”

听到这话,齐薇薇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开口,声音有点湿润:“丁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