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南郊的夜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拖得很长,在夜空中缓缓消散。

旅店二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

那个打毛线的卷发中年妇女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后锁了前台的抽屉,关了收音机,锁了门。

然后,用钥匙打开了她身后的小门,进去了,随后反锁。

旅店陷入彻底的黑暗和寂静。

凌和平看了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凌晨两点三十分。

他从暗处走出来,穿过街道,没有走正门。

旅店的正门已经锁了,但他不需要走正门。

他在旅店侧面找到了一根排水管,铸铁的,每隔一段有一个固定铁箍。

他双手握住管子,脚蹬墙面,几下就攀上了二楼。

落脚点,是走廊的窗户。

没有锁,他无声无息地翻进去,落在铺着油毡布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唐爱军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凌和平走到那扇门前,从兜里掏出一根细铁丝。

铁丝掰弯了,两头磨细。

他把铁丝探入锁孔,手指轻轻转动,感受着锁芯内部的结构。

这把锁是老式的弹簧锁,锁芯构造简单,对他来说跟没锁差不多。

十几秒后,锁芯发出轻微咔哒一声,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有开灯,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灰色的光影。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掀开——

脑后一股风声袭来。

凌和平侧身闪避,但空间太小,那东西还是擦着他的额角砸了下来。

他看清了,是铁台灯的底座,沉甸甸的生铁,边沿带着未打磨干净的毛刺。

毛刺划过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过了眉毛,滴在地上。

他晃了晃脑袋,伸手摸了一下额头。

手上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黑色。

是血。

唐爱军握着铁台灯站在床边,喘着粗气。

他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也许是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瞎了太久之后听觉代偿性地变得异常灵敏——

他在凌和平探入锁孔的那一刻就醒了,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铁台灯,躲在门后的阴影里,等着这个不速之客走进来。

三秒钟后,铁台灯已经到了凌和平手里。

唐爱军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觉得手腕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虎口一麻,手里的台灯就飞了出去。

然后两只胳膊从肩关节处传来一阵剧痛,咔咔两声脆响,他的两条膀子像脱臼的木偶手臂一样软塌塌地垂了下来,完全使不上力。

与此同时,一只脏线手套塞进了他的嘴巴,带着刺鼻的机油味和汗味,撑得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把他的尖叫彻底捂住。

凌和平把唐爱军摔在床上,反手关上房门。

他在月光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眉头皱了起来。

大意了。

他应该想到的。

唐爱军瞎了好几个星期,在黑暗中听觉必然会代偿性地变得灵敏。

门锁咔哒那一声,正常人睡梦中听不到,但唐爱军能。

他今晚不能动手了。

额头这道伤口太明显,明天回到齐宅,齐薇薇一眼就能看到。

她那么聪明,什么都瞒不过她。

如果让她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她一定会挡在他前面,不让他做任何有风险的事。

这个风险,必须由他一个人承担。

他冷冷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比刀刃更冷:“我是来警告你的。”

唐爱军示意他拿掉嘴里的脏线手套,他要说话。

他的两条胳膊像两根面条一样垂在身体两侧,肩膀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硬是没吭一声。

他怕死,更怕死得不明不白。

凌和平看着他,面无表情,伸手拔出脏线手套:“你要是喊叫,我就拗断你的脖子。”

唐爱军连连点头,动作幅度很小,因为脖子一动就牵动了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能说话以后,立刻开口,声音压得比凌和平更低,语速极快。

“我不会喊的。

其实,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呢!

兄弟,老哥——我不知道你多大,叫你一声老哥吧——你看你条件这么好,是京郊部队的军官吧?

你想找什么样的好女人找不到啊?

黄花闺女,大学生,干部子女——你随便挑。

你为啥要找一个二婚带俩拖油瓶的啊?

你不觉得亏吗?”

凌和平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正好打在唐爱军那双灰蒙蒙的眼珠上。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死人,此刻正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跟他讨论齐薇薇的价值。

“在你眼里,薇薇是二婚带拖油瓶。”

凌和平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在我眼里,她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珍宝。你理解不了的。”

唐爱军拼命眨着眼睛,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

“我怎么理解不了?我现在知道薇薇的好了!

她又好看,又贤惠,打理家里家外一把手,现在工资又那么高——二百一十九块一个月,还有补贴!

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我以前瞎了眼才没珍惜。

但是老弟,你的条件还是比薇薇好太多了!

你找个黄花闺女不好吗?

干干净净的,没生过孩子的,那感觉跟生过俩孩子的完全不一样!

你别傻,我说这话没私心!

真的不一样!

你亏了!

你真的亏了!”

凌和平真想马上杀了他。

他的手已经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英挺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翻涌的东西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胆寒。

他看着唐爱军那张正在喋喋不休的嘴,看着他那双不属于他的眼睛,看着他用这副肮脏的嘴脸谈论齐薇薇像谈论一件货物,讨论“黄花闺女”和“生过孩子”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这个人活着,就是对齐薇薇最大的侮辱。

但他不能动手。

今晚不行。

额头上的伤口会暴露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痛苦地、缓慢地把杀意压回胸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