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就是要唐耀宗跟唐耀祖死。唐耀宗和唐耀祖在这个世界上多活一天,他们就是我齐薇薇被蒙骗、被耍弄的活证据。”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也很平缓。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进他的骨头里,
“我要他们死。”
唐爱军的身形晃了晃。
他的脸上出现了齐薇薇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困惑。
像是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怪物。
“薇薇,你中邪了。”
他的声音空洞洞的,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一定中邪了。你不是我的薇薇,你是谁?”
丁敏莉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虽然不知道齐薇薇跟唐爱军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再说下去,唐爱军就要彻底崩溃了。
而她今天带齐薇薇来,不是为了把唐爱军逼疯的。
她还需要他去领走唐甜甜。
“小军,你别发癫了。”她走上前去,伸手按住唐爱军的肩膀,“你听我说。唐甜甜没有去什么劳改农场。她哪儿都没去。”
唐爱军的耳朵又动了动,脸转向丁敏莉的方向。
“甜甜已经回来了?”
“她哪儿都没去。”丁敏莉重复了一遍,然后一字一顿地,“前天晚上,我去我爸那儿给他送饭,见到了唐甜甜。”
唐爱军愣住了。
“她在我爸家,待了四天。”丁敏莉的声音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一粒石子,“穿着我爸的衬衣,我爸的短裤,我爸的拖鞋——还有,我爸的袜子。”
唐爱军的嘴巴半张着。
“什么?”
“没听明白吗?”丁敏莉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快意的残酷,“唐甜甜那个小贱货,她要当我后妈了!”
唐爱军的身形,再次大幅晃动。
这一次,如果不是丁敏莉按着他的肩膀,他可能已经摔倒了。
他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墙上的墙皮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婶婶,你骗我。”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梦话。
“是薇薇让你说这些来气我的,对吧?你们都在骗我。甜甜不会的。甜甜说过的,她说——她说——”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唐甜甜说过什么来着?
唐甜甜说,叔公是个好人。
唐甜甜说,叔公一定能帮我们把耀宗耀祖救出来。
唐甜甜说,叔公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唐甜甜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急迫而近乎虔诚。
唐甜甜……
他想到唐甜甜那些旖旎和温存,只觉得心又在被刀割。
那套手段,那个男人能经受得住?!
他从来没见过唐甜甜穿着别人衣服的样子。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跟唐甜甜还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唐甜甜在院子里晒衣服,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男式衬衫,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胳膊。
他走过去的时候,唐甜甜笑嘻嘻地说:“哥,你的衬衫穿着真舒服。”
那时候他觉得真好看。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丁敏莉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信了。
“小军,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她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带着怜悯,“你现在就跟我们走。”
唐爱军没有说话。
他靠在墙上,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片空白的绝望。
丁敏莉不再多说。
她扯着他的胳膊,把人从墙边拽过来,拖着他往外走。
唐爱军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摔倒,被丁敏莉硬拽着站稳。
他像一只失去了所有感官的提线木偶,被牵引着走出房间,走下楼梯。
到了楼下,丁敏莉扶着唐爱军站在旅社门口。
清晨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国营早点铺子的生意正热闹,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热气弥漫在空气里。几个下夜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齐薇薇已经坐上了吉普车,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排气管吐出一股白烟。
“薇薇,你开车带着小军。”丁敏莉把唐爱军往吉普车方向推,“我骑车。”
“不。”
齐薇薇的声音从车窗里传出来,冷冷的。
“丁姨,他不能上我的车。”
丁敏莉愣了一下:“为什么?”
齐薇薇直视着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了一下力。
“我嫌脏。”
唐爱军浑身一颤。
齐薇薇这话声音不低,足以让路边的行人都听到。
几个正在买油条的顾客扭过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瞎了眼睛的、瘦得脱了形的男人。
唐爱军张了张嘴,却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他扭过头,对着吉普车引擎声传来的方向,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微笑。
“车?什么车?他们给你配车了?”
他的声音里居然带着骄傲,带着喜悦,带着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我的薇薇出息了啊,真好!”
齐薇薇猛地推开车门,走下车。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股碾压式的压迫感。
丁敏莉下意识地松开了扶着唐爱军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唐爱军,是不是我没打你,你又没有记性了?”
齐薇薇抬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糊在唐爱军脸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几个等公交车的行人全都扭过头来,连早点铺门口卖茶鸡蛋的老太太都忘了给人装鸡蛋,张着嘴巴看。
唐爱军被打得脸歪到一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抬手捂着被打的半边脸,脸颊上迅速浮起五道红印子,火烧火燎地疼。
齐薇薇这一巴掌用了全力,毫不留情,手掌都震麻了。
“如果不是看丁姨的面子,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厌恶,“你要是再多话,我就打掉你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