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每日一卦,天师练习生 > 第294章 奈何桥与孟婆汤
老周头跟着鬼卒在灰蒙蒙的长街上走了许久。

终于。

鬼卒停下脚步,用铁尺指着前方隐没在雾气中的一座青石拱桥,示意老周头自己跟着前方的队伍走。

奈何桥。

这座古朴沧桑的青石桥,就这么横跨在一条泛着惨绿色泡沫、深不见底的阴河之上。

老周头走近了,远远地就看到桥头的一侧,支着一口巨大无比的黑铁锅。

锅底下,架着没有温度的幽绿色鬼火。那口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锅浑浊的、看不出具体颜色的浓汤。

一个老妇人,就坐在那口大锅旁边的小马扎上。

她佝偻着背,正拿着一柄长长的木勺,一勺一勺地从锅里舀着汤,机械地递给排在锅前、准备过桥的亡魂。

那老妇人,老得简直不成样子了。

她那一头稀疏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像是干枯的树皮。那一双拿着木勺的手,更是枯瘦得像两把干柴,仿佛连骨头都快风化了。

她舀汤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是每一勺,都要用尽她这把老骨头全身的力气。

而在她面前,同样排着长长的队伍。

老周头端着鬼卒分发的一只破旧粗陶碗,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里,随着人流,慢慢地往前挪着。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小声嘀咕:

"都说这汤……怎么淡了?"

"淡就淡吧。"旁边一个声音接了话,"听说熬汤的料,早就跟不上了。地府这阵子乱得很,哪里还顾得上这汤的滋味。"

"啧,那忘不干净可咋整……"

"嘘。"

……

终于,轮到了老周头。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得几乎没有眼白的老眼,看了他一眼。

干枯的手腕微微发抖,一勺浑浊的汤水,舀进了老周头手里的粗陶碗里。

“喝了它。”

老妇人的声音,比那位引路的阴差还要沙哑破败,仿佛砂纸在摩擦:“过了桥,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干干净净去十殿。”

老周头捧着那只粗陶碗,怔怔地站在锅前。

碗里的汤水有些浑浊,微微荡漾着,倒映出他布满风霜的老脸。

“婆婆。”

老周头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我要是……喝了这个,是不是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老妇人没有抬头。

“那我儿子……”

“也不记得了。”

老周头低下头,死死地盯着碗里那张模模糊糊的倒影。

夜市街上的灯火,后厨里那终年不散的白汽,弓着腰在灶台前哭的儿子。还有那窗玻璃上,那个穿着皱巴巴睡衣,用力地朝他挥手的小孙女。

“爷爷再见……!”

小孙女那稚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

许久。

老周头抬起头,布满沟壑的老脸上,忽然释然地笑了。

“忘了好……忘了好啊,就不用再惦记了。”

他抹了一把眼睛,端起那只粗陶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将那一碗有些浑浊汤水,一饮而尽。

“婆婆。”

老头子把空碗递了回去。

人活一辈子,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累。到头来,那所有的分量,也就是这么一碗汤的重量。

……

喝完汤,老周头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座青石拱桥。

桥不长。

顺着桥面走过去,大约也就几十步的距离。

而就在他刚刚走到拱桥中央的最高处。

不知道是因为那碗汤真的像前面的人说的那样“被掺了水、药效太淡”,还是因为他心底最后那一点潜意识的本能。

他鬼使神差地,违背了阴差“别回头、莫乱看”的警告。

他转过头,顺着桥栏杆,朝桥下忘川河的下游,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

老周头那双原本已经开始有些迷离的眼睛,瞬间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瞪得滚圆!

他看见,在那忘川河下游的尽头,紧贴着酆都城那巨大青黑色的高耸城墙根部。

一条黑沉沉,吃水极深的黑色驳船,正静静停泊在那儿。

那艘驳船的甲板上,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确切地说,是站满了魂魄。

那些人魂魄,被一条粗大的黑铁链,从船头一直贯穿到船尾。就像是被人用线串起来的珠子一样,一个挨着一个,死死地串在一起!

老周头觉得毛骨悚然的是,整艘船安静得犹如一片死域。

没有人哭。

也没有人喊。

那一张张惨白的脸,就那么麻木、毫无生气站着。

那被铁链串起来的每一个人的肩头部位,好像都烙印着一枚……黑色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宛如一根漆黑的羽毛。

而那条船,没有靠鬼门关的码头。

它拐了个弯,钻进了城墙根下的一道侧门里。

那道门很小,黑漆漆的。

门上没有匾。

"看什么!找死吗?!"

一声透着森森杀气的厉喝,猛地在奈何桥头炸响!

老周头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从那惊悚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桥的这头,一个负责押送、眼神凶狠的鬼卒正恶狠狠地瞪着他,手里的沉重铁尺"哐"地一声,重重地砸在青石栏杆上,溅起一串火星:

"过你的桥!"

"莫要多看!不想投胎了是不是?!"

“哎、哎……”

老周头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多看一眼,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快步朝着桥的那一头走去。

方才那一眼究竟看见了什么,他的脑子已经开始有些混沌了。

那碗略显平淡的孟婆汤,药效正在一点一点地发作,将他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东西,无情地冲洗、冲淡。

儿子的脸,渐渐淡了。

那口三十年没断过火的炒锅,淡了。

那条夜市街上昏黄的灯光,一盏、接着一盏地,在他的记忆深处,彻底熄灭了。

桥的那一头,是一片白蒙蒙的光。

老周头眼神空洞,没有悲喜,就这么麻木地走了进去。

……

奈何桥下。

忘川的水,依旧无声地流着,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城墙根下。

那道没有悬挂任何匾额的黑暗小门,将那条满载着魂魄的黑船吞没后,缓缓地合上了。

门内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铁链的声响。

而后,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