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从游戏舱里爬出来的时候。
脑子还嗡嗡的。
莎莎是神桥的核心算法作者。
九岁。
云安一边往外走一边摇头。
“离谱。”
他完全没想起自己也才10岁!
他嘟囔了一句。
推开休息区的门。
打算直接回卧室躺平。
客厅的电视开着。
云安本来没打算停。
但余光扫到画面上一个金属手指笨拙地摆弄蝴蝶结。
他的脚就钉在了地板上。
是那条视频。
麦克·弗林蹲在地上。
一双银灰色的机械手。
给五岁的小女儿系鞋带。
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
咯咯笑了。
林晓晓坐在沙发上。
手里端着一杯茶。
茶面上没有热气了。
云安在她旁边坐下。
林晓晓转头看了他一眼。
又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视频播完了。
画面切到演播室。
两个评论员坐在圆桌两边。
一个说这是人类科技的里程碑。
另一个说这是对生命伦理的践踏。
吵得挺凶。
林晓晓没换台。
但也没在听。
她端着茶杯。
大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来蹭去。
“这个麦克……”
林晓晓开口了。
语气很淡。
“他记得第一次约会那天,老婆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点了什么咖啡。”
她停了一下。
“这样也挺好的,孩子还小,能有爸爸陪着长大。”
云安扭过头看她。
妈平时不怎么看这种新闻。
他每次在客厅路过。
电视要么放家庭剧。
要么放烹饪节目。
“妈,你怎么看这个了?”
“在基地的时候听人聊起来的。”
林晓晓喝了口凉茶。
眉头皱了一下——凉透了。
不好喝。
但她还是咽了。
“回来就搜了一下,越看越……”
她没说完。
云安把茶杯从她手里拿过来。
“凉了,我帮你倒掉。”
“先放着。”
林晓晓按住他的手。
“你说说,这东西靠谱吗?”
云安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想了想。
措辞尽量通俗。
“技术路径本身有一定可行性,但核心问题在于——原来的肉体在手术过程中死了。心跳停了,脑电波归零了。站起来的那个机械体,本质上是原始意识的一份数字化拷贝。”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
“就好比你手机里有一张照片,你把它复制了一份传到另一台手机上。新手机里确实有一模一样的照片,但旧手机上那张,已经被删了。”
“所以……那个麦克,不是原来的麦克?”
“这个问题目前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云安靠进沙发里。
“但如果让我判断——大概率不是。至少从信息论的角度,原始意识在读取过程中被不可逆地破坏了,站起来的那个。是一个拥有完整记忆和人格模型的全新个体,它认为自己是麦克。但‘认为’和‘是’之间,差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林晓晓没再问了。
电视里的评论员还在吵。
一个拍了桌子。
另一个推了推眼镜。
主持人在中间打圆场。
场面一度很尴尬。
过了一会儿。
林晓晓拿起遥控器。
把电视关了。
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墙上的挂钟在走。
林晓晓抬起手。
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
从眼角往下。
慢慢划过去。
动作很轻。
像是不经意的。
“妈老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
语气随便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然后她笑了一下。
“衰老真是可怕的事情啊。”
云安的嘴张了一下。
没声音出来。
他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套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关于信息熵、关于意识连续性的理论框架。
在这三个字面前。
全部哑火了。
他想说“妈你哪里老了”。
但他不是那种会说违心话的人。
他小时候发烧。
妈妈整夜不睡。
用手背贴他额头试温度。
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到的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张脸上眼角的纹路变深了。
也许是去年?
也许是前年?
他没留意过。
今天留意到了。
“行了行了,赶紧去洗澡睡觉。”
林晓晓拍了拍他的膝盖。
站起来。
弯腰去拿茶几上那杯凉茶。
“妈——”
“嗯?”
“那个……”
云安卡了一下。
他本来想说什么来着?
他自己都不知道。
话到了嘴边。
又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
“没事。”
林晓晓没多问。
她端着茶杯走进厨房。
水龙头的声音响了几秒。
然后是杯子放进沥水架的轻响。
她从厨房出来。
路过云安身边的时候。
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别想太多。”
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
云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屏幕反光。
他能看到自己的脸。
黑乎乎的一团。
五官都看不太清。
他骂了自己一句。
骂完也没觉得好受到哪里去。
洗澡的时候。
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莎莎的神桥。
雷蒙德的金属骷髅。
麦克给女儿系鞋带。
还有妈妈用手背碰自己脸颊的那个动作。
所有画面搅在一起。
像洗衣机里翻滚的衣服。
拎不出头。
他把水温调高了两度。
烫得肩膀发红。
脑子才稍微清醒了点。
熵增不可逆。
这是宇宙的底层规则。
从有序到无序。
从完整到崩塌。
从年轻到衰老。
从活着到死亡。
任何物质结构。
包括人体。
都无法违背。
他七岁就理解这条定律了。
理解归理解。
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以前觉得这是一条很远的定律。
远到可以忽略。
就像太阳五十亿年后会变成红巨星一样——知道归知道。
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今晚他才发现。
这条定律一点都不远。
它就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端着一杯凉茶。
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脸。
然后笑着说了一句“妈老了”。
云安关掉水龙头。
在浴室里站了好一会儿。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啪嗒啪嗒落在脚边的瓷砖上。
他吸了口气。
擦干身子。
回了卧室。
灯关了。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脑子里开始自动跑计算。
这是他的思维惯性——碰到解决不了的情绪问题。
大脑就会自动切换到技术模式。
试图用逻辑把情绪覆盖掉。
雷蒙德的方案。
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意识是涌现性产物。
不是可提取的数据包。
把神经信号读出来再写入另一个载体。
本质上是在创建一个新的涌现系统。
原始系统在读取过程中不可逆地消亡了。
所以那条路走不通。
至少以目前的技术框架。
走不通。
那有没有另一条路?
不是把人变成铁壳子。
不是把意识搬家。
而是——让房子本身不要塌。
让细胞不再衰老。
让端粒不再缩短。
让线粒体永远保持高效运转。
让那些该修的蛋白质乖乖修复。
该清的垃圾老老实实被清掉。
从生物层面。
从根源上。
解决衰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
他脑子里“咔嗒”响了一下。
然后他就被卡住了。
因为他很快意识到。
这个问题的复杂度。
比他做过的任何项目都高出几个数量级。
全息投影是工程问题。
绿洲是架构问题。
机甲是系统集成问题。
但“让人不再衰老”——这是一个生命科学问题。
云安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连自己妈妈脸上什么时候多了皱纹都没注意到。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攻克衰老?
想得太远了。
睡吧。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意识模糊之前。
最后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人为什么要有死亡呢?
想着想着。
他睡着了。
眉头的皱纹还没完全松开。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绿洲私密频道的消息提示。
莎莎:“晚安。”
消息挂了三秒。
屏幕重新暗下去。
他没看到。
隔壁房间。
林晓晓也没睡着。
她侧过身。
看着床头柜上那张小照片。
照片里的云安大概三四岁。
缺了两颗门牙。
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脸圆得跟包子似的。
跟现在判若两人。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边框。
手指停了一下。
她把照片翻扣在床头柜上。
深吸了口气。
闭上眼。
客厅的挂钟在黑暗里走得很响。
一下。
一下。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