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立军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了起来,冲上去抓住护士的胳膊:“护士!我老婆怎么样了?!”

护士看了他一眼,语气快速地说道:“同志,你先别激动。产妇已经生了,是个男孩。目前母子平安。”

乔立军听到“母子平安”四个字,紧绷的神经瞬间断了,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谢谢……谢谢……”他语无伦次地说。

“不过,”护士话锋一转,神色严肃,“因为产妇是摔倒导致的胎盘早剥,大出血。孩子早产了将近一个月,体重偏轻,肺部发育还不完全。需要在保温箱里密切观察一段时间。产妇目前身体极其虚弱,也需要住院观察。你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

乔立军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双手死死地撑在墙上,急促地喘着粗气,缓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因为恐惧而发颤的声音。

“她人呢?她现在怎么样?大出血止住了吗?”乔立军急切地追问。

“产妇因为失血过多,现在身体非常虚弱。但经过抢救,目前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下来了,没有生命危险,没有大碍。等会儿观察一下就可以推回病房了。”护士语速极快地说完,转身又匆匆回了产房。

产房的门再次重重地关上。

乔立军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那股从乔明珠摔倒那一刻起,就一直紧紧绷到极致、快要将他逼疯的弦,终于在“母子平安”这四个字中,彻底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家里那一幕。

想起她满脸泪水、绝望地倒在地上时的惨状;想起她高高隆起的肚子,重重地磕到那坚硬门框时,发出的那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想起她身下那一滩刺目的、迅速蔓延的鲜血……

一阵又一阵的后怕感,像冰冷的海水一样,不断地涌上来,将他淹没。

如果……如果那一跤摔得再重一些;如果送医院再晚一步;如果孩子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如果她死在了产床上……

他这辈子,都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军装前襟上沾着的大片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血迹。胸口那股揪紧的、让人窒息的感觉,慢慢地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庆幸。

不管平时怎么吵、怎么闹、怎么互相折磨,她终究是他的妻子,刚刚还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又在冰冷的地上坐了大约半个小时。

“吱呀——”

产房的门再次打开。几个护士推着一辆平车走了出来。

乔立军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快步迎了上去。

乔明珠静静地躺在平车上被推了出来。

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原本打理得精致的头发,此刻被冷汗浸透,湿漉漉、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头微蹙,像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疼痛而在昏睡。

但在她的臂弯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用医院的条纹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

那团子小得出奇,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个没长开的小老头。小脸因为早产憋得通红,眼睛还没睁开,正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乔立军走过去。

他没有先看孩子,而是先俯下身,仔细看了一眼乔明珠苍白的脸。确认她的胸口在平稳地起伏,呼吸虽然微弱但很均匀,他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然后,他才把目光转向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个属于他的、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的眼眶忍不住红了。

乔明珠被护士推回了普通的家属病房。

护士给她挂上点滴,安顿好之后,便转身去忙了。

乔立军像根木桩一样,静静地站在病床边。

他看着病床上乔明珠毫无生气的苍白脸庞,又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被护士放进旁边特制的小型保温箱里的婴儿。

心里的后怕、愧疚、庆幸和初为人父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让他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他拉过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在病床边坐了下来。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点滴瓶里的药水滴下了一大半。

他才慢慢地伸出自己粗糙的大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乔明珠放在被子外面、正在输液的冰凉的手。

乔明珠似乎在昏睡中感觉到了痛楚或者不安,眉头紧紧地蹙了一下。但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她很快又舒展开来,呼吸渐渐变得深沉。

乔立军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一会儿。

直到确认她睡熟了,他才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部挂在墙上的老式投币公用电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投了进去。拨通了云城乔家老宅的电话号码。

电话“嘟——嘟——”地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喂,谁呀?”电话那头,传来秦芳芳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

“妈,是我,立军。”乔立军压低了声音说道。

“哦,立军啊。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回来?部队不忙吗?”秦芳芳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妈,明珠生了。”乔立军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和您多说几句。生了个男孩。母子平安。但是……因为一些意外,孩子早产了将近一个月,现在要在保温箱里密切观察。不过刚才医生说了,目前没有大碍,您放心吧。”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好几秒钟,都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传来秦芳芳略带紧张和质问的声音:“早产了?!怎么回事?前几天打电话不是说预产期还有将近一个月的一段日子吗?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早产了?是不是你在部队没照顾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