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进去哪?”胖子说。
“只有陨玉可以压制我身体的尸化进程。”陈文瑾说,“这就是……我的终点。”
她的话音刚落。
水面再次泛起剧烈的波澜,打破了洞厅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条庞大的蛇母并没有真正离开,它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黑暗的水域中重新浮现。
“哎哟这个蛇姥姥又来了——”胖子吓了一大跳。
青黑色的鳞片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下泛着冰冷的寒光,巨大的身躯缓缓游动,最终停在了那块如山般巨大的陨玉前方。
陈文瑾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它……”
她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一下出现了错愕的神情。
上方,蛇母那双金灿灿的竖瞳瞬间锁定了她。
“嘶——哈!”
蛇母猛地昂起头颅,颈部的鳞片根根炸立,发出一声极具威慑力的嘶鸣。
一股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硬生生地将陈文瑾逼退了三四步。
陈文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死死抠住旁边的岩石。
她不敢再往前迈出一步。
逼退了陈文锦后,蛇母那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向了张意澜。
它颈部的鳞片迅速平复,金色的竖瞳里那种冰冷暴戾的野性奇迹般地褪去了。
它微微低垂着头,目光澄澈而安静地看着张意澜,仿佛在注视着某种古老契约的履行者。
“什么意思……”
吴邪看着这极其诡异的一幕,声音干涩得发紧。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张意澜的目光在蛇母和那个漆黑的陨玉孔洞之间扫过,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往袖子里藏了藏。
“看起来,我得先进去了。”
她转过头,声音里面竟然还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苦恼。
“你要进去?”吴邪反问,“可是……”
此时,蛇母庞大的身躯已经动了。
它并没有张开血盆大口,而是小心地探出尾巴尖。
那条蛇尾巴轻轻地圈住了张意澜的腰。
它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甚至避开了她手腕上的伤口,然后缓缓地将她托举起来,稳稳地放在了陨玉那个孔洞边缘。
“看吧。”
张意澜半蹲在洞口,回头看向下方的人群。
“我不进去看看的话,它会在这攻击你们所有人。”
她的视线越过满脸焦急的吴邪和胖子,扫过阿宁、解雨臣和张起灵。
“在这里等我。”张意澜一字一顿地说道。
张意澜收回视线,转身钻进了那个漆黑的孔洞。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的背影。
“张意澜!”吴邪在她背后大喊了一声。
——
陨玉内部的空间比她在外面用肉眼估算的还要大得多。
这里没有一丝光线,手电筒的光束打出去,就像是泥牛入海,被四周那些呈现出蜂窝状的黑色岩壁完全吸收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不是尸臭,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香。
【老大,这地方的辐射值有点异常,不过还在你的身体承受范围内。】小黑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点点的紧张,【但是这里的空间结构完全是乱的……像是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
【走迷宫就只能跟着感觉走了……】张意澜在心里回了一句,顺着脚下相对平缓的通道慢慢往前摸索。
能感觉到脚下的岩石质地非常奇特,既坚硬又带着一丝微妙的温润感。
应该就是玉石……感觉还挺值钱的……
随着她越走越深,周围的死寂竟然开始被打破了。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嗡嗡”声,像是风穿过孔洞的低鸣。
但渐渐地,那种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叮——咚——”
清脆的玉石敲击声在黑暗中荡漾开来。
紧接着,是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
那音乐非常古老,旋律怪异而婉转,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黏腻感。
搞什么?
张意澜在心里说,总不可能还有人在这里开宴席吧?
【万一是西王母的年会呢……】小黑说。
【不至于吧……】张意澜在心里道,【你家年会能在石头缝里开?这顶多算个……地下阴乐节?】
虽然嘴上吐槽,但她的神经已经完全紧绷了起来。
她放慢了脚步,贴着岩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前方的黑暗中,隐隐透出了一丝幽暗的红光。
伴随着那红光,音乐声变得越来越大,其中还夹杂着男男女女的笑声、推杯换盏的碰撞声,甚至还有人高声贺喜的道喜声。
“恭祝王母……万寿无疆……”
“赐长生……”
那些声音空灵而飘渺,仿佛隔着千年的时光长河,硬生生地挤进了这个密闭的陨玉空间里。
张意澜走到通道的尽头,探出半个身子,朝那片红光看去。
那是一个巨大的内部腔室。
腔室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幽红光芒的珠子,将整个空间照得影影绰绰。
在腔室的中央,摆放着数十张青铜长案。
长案上摆满了玉盘珍馐、青铜酒樽。
而坐在那些长案后的,是一个个身穿华丽古服的“人”。
他们有的在举杯对饮,有的在掩嘴轻笑,有的在欣赏中央空地上的舞乐。
然而,当张意澜定睛细看时,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窜上后脑勺。
那些“人”,全都没有脸。
他们的身体是纯黑色的,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但他们却在做出各种生动的表情和动作,仿佛有着极其丰富的灵魂。
张意澜屏住呼吸,目光在那些无面人之间穿梭。
她停下脚步,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幻境。
那些青铜长案、那些幽红的珠光,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诡异冷香,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物理空间的扭曲感。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长条无面人,直直地落在大殿中央的主位上。
那里坐着一个衣着非常华丽的女人,身上繁复的丝绸衣摆像一朵盛开的巨大红色莲花。
女人拿起手里的白玉酒杯,姿态慵懒而高贵。
这个人是……西王母?
张意澜看着身边那些“人”凑到女人身边,小心翼翼地逗弄着她怀里抱着的一个小婴儿。
西王母脸上的神情,张意澜依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现在应该在笑。
那微微倾斜的肩颈弧度和柔和的肢体语言,让这个女人看起来就像一个真正的、充满慈爱的母亲。
四周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在腔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虔诚。
“这就是被藏起来的那个孩子……”
“那个金色眼睛的小容器……”
“真可爱啊……”
“它们叫她阿多对不对?”
“她会是昆仑的主人吧……我们的塔木陀,也将属于她……”
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有无数把细小的刷子在刮擦着耳膜。
张意澜慢慢地从通道的阴影中走出来,想要接近西王母,想去看看她怀中的那个孩子。
就在她迈进那些红光当中的时候,幻境里的人突然像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属于这个时空的闯入者。
原本热闹的宴会瞬间陷入了死寂。
那些无面人,包括端坐在主位上的西王母,竟然全部、整齐划一地转过头,将它们自己的脸对准了张意澜。
然后,这些“人”缓缓地,朝张意澜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没有敌意,也没有攻击,这似乎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跨越了千年的致意。
张意澜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西王母怀里的那个婴儿。
婴儿在这个时候,似乎也转过了头。
在荡漾着的、幽红的光芒下,张意澜隐约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纯粹的、没有杂质的金色瞳孔,冰冷、漠然,透着一种非人的神性。
紧接着,那些黑色的长条人像唱祝酒歌一样,对着张意澜轻轻唱起来,它们说——
“祝你长生。”
——
不是吧这真是年会现场吗????
然后,张意澜猛地一下睁开眼睛。
她长出了一口气。
没有幽红的珠光,没有青铜长案,也没有那些举着酒杯的无面人。
四周是绝对的、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黑暗。
她的手电筒掉落在不远处的地上,滚出了一段距离,光束打在蜂窝状的黑色岩壁上,折射出微弱的冷光。
刚刚……竟然睡着了?
张意澜的呼吸有些急促。
在这样一个可以算的上鬼屋的陨玉内部,她竟然毫无防备地失去了意识。
马克思恩格斯在上,她真的需要一点唯物主义的武器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却感觉到身上覆盖着一层东西。
那东西极轻,极软,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到腰间,发出一种类似于干枯树叶摩擦的细微声响。
张意澜低下头,借着手电筒的余光,看清了那是一片白色的丝绸。
丝绸的质地非常古老,边缘已经有些泛黄,但表面依然流转着一种奇异的、类似于珍珠般的光泽。
紧接着,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后脑勺并没有枕在坚硬的岩石上,而是靠在一个略显硌人的、有着明显骨骼轮廓的物体上。
鼻腔里充斥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香料的陈腐气味。
张意澜僵硬地转动脖子,抬起头。
一张脸出现在她视线的正上方,距离她的鼻尖不到十厘米。
那是一张完全干瘪的脸。
皮肤像是一层紧绷的羊皮纸,呈现出一种灰褐色,死死地贴在头骨上。
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已经萎缩,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
这具干尸穿着极其繁复的古代服饰,虽然颜色已经褪去,但依然能看出其生前的尊贵。
而她,张意澜,此刻正枕在这具漂亮干尸的膝头。
“我真的要报警了……我真的是唯物主义战士的——”
张意澜感觉自己一下子子僵住了,现在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到底为什么就变成膝枕了!!!!
来个人救命啊啊啊啊啊——
——
与此同时,陨玉外部。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蛇母那庞大的身躯无声地滑入暗河。
它没有再看岸上的人一眼,金色的竖瞳沉入水下,连一丝水花都没溅起,彻底消失在了黑暗的水域中。
它一走,陈文瑾的动作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她随便一蹦,就蹦出了吴邪这一辈子豁出老腰都跳不到的高度。
众人看着她像蜘蛛侠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上陨玉底部的那个孔洞,试图直接钻进去。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那一刻,解雨臣一下子拽住了一边的安全绳,给陈文瑾甩了过去。
“至少带上这个!”他喊道。
陈文瑾没有丝毫犹豫,手往后一接,抓着那个安全绳系在腰上,头也不回直接爬进了黑暗里。
吴邪紧张地转过去看那截绳子,绳头跟着陈文瑾进去之后,卷起来的绳身长度在不断缩短,直到最后——
长度彻底固定,里面的人似乎没有再爬了。
“不对……”阿宁过去抓住绳子,用力往外一抽,她手里的安全绳一下子从头顶的洞上飞了出来。
“她自己把绳子又弄断了。”解雨臣站过去,低头看着飞出来的绳头。
“她把绳子解开了……她不想出来了?”吴邪的声音有些发抖,转头看向身后的张起灵,“小哥……这块陨玉……里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目光也落在那个孔洞上。
“我也进去。”解雨臣握紧了手里的龙纹棍,声音冷得像冰,“我不能在这里干看着。”
“可别!”胖子猛地站起来,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要进去也不是现在头脑一热,得想清楚了,知己知彼!”
“她让我们在这里等她……”吴邪像劝自己一样嘀咕着,可是他自己也起身,站到了张起灵和解雨臣那边。
胖子显然也有点不知所措了。
张起灵把目光挪了下来。
他看着胖子,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却似乎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重量。
“她是一个很特殊的人。”张起灵开口了,声音低沉,字字句句砸在潮湿的空气里,“非常特殊。”
“什么叫特殊?”一边问,“是因为她的血?还是因为别的?”
“她比小哥你还要特殊吗?”胖子过来,深吸了一口气,难得地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天真,小哥,花儿爷,如果这是一个只有像意澜这样特殊的人才能进去的地方,那我们进去之后……要怎么办?”
解雨臣看向胖子。
“你们都说要进去,不能留我一个人吧?”胖子迎着他的目光皱着眉说,“姑娘们爬的那个洞看着有点小……我们几个男的,就天真看着挤一挤应该能进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他们身后的通道里传了过来。
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散漫。
“哎呀,这地方可真够难找的。”
一个穿着黑色皮衣、高挑修长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