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什么呢?吴邪心想。
他年纪这么大了,经历肯定非常多,那是在这种地方……突然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吗?
但这时候,陈皮已经安静地把脸挪开了。
一边,张意澜正在和胖子合计怎么把上面被吓的腿软的顺子弄下来,毕竟把他一个人留在上面好像也不太好。
“交给我,准没事。”胖子朝张意澜拍了拍胸脯,“你就先看着后面这一老一小吧。”
说完,胖子也不含糊,拽着刚才他滑下来的绳,吭哧吭哧地往上爬了一段去接应顺子。
没过多久,就听见上面传来几声连拖带拽的动静,顺子那张冻得青紫的脸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这老实巴交的向导显然是被刚才的变故吓得够呛,落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看着张意澜几个就像看着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一样。
“几……几……几……几位老板好啊……”顺子说。
“别叽叽叽的,没死呢。”吴邪拍了拍顺子的肩膀让他镇定点,没空管他的心理阴影,脑子里还在转悠刚才从顺子那听来的那句没头没脑的“玄武拒尸之地”。
他转头就和张意澜简单讲了一下从顺子那听到这句话的始末。
“风水里确实有玄武拒尸的说法。”张意澜说,“郭璞的《葬经》上说,玄武不垂者拒尸,就是说,山高昂头、陡峭壁立,没有往下垂降俯伏的态势,像山体昂着头,不肯接纳棺椁尸骨,所以叫‘拒尸’,这种地势生气不停留,气聚不住,不是下葬的好地方,呃……你确定在这个西夏皇陵里找的出这种地?”
嘶……
吴邪心说张意澜说的确实没错,这地方是皇陵,人都埋了不知道几代了,三叔现在让他来找个“不宜下葬”的地方,听起来多少有点搞笑啊。
正当吴邪皱着眉头苦思冥想,试图从那一知半解的风水知识里抠出点线索时,另一边的陈皮直接出声问一边的顺子了:“你把当时吴叁省和你说话的场景全部演一遍,他讲话的调子、语气,你也要模仿出来。”
顺子被他吓了一跳,看了看周围的人。
张意澜点了点头,顺子就表演了一下当时他听到这个口信的场景。
“你就和他说——玄武拒尸之地——”当顺子用一种带着口音的语调把吴叁省说的那句话复刻出来的时候,吴邪愣了。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像鲤鱼一样弹了一下。
对啊,他三叔那普通话水平他是领教过的,那是标准的“杭普”,平时说话要是不急,就带着一股子西湖醋鱼的味儿,要是情况紧急或者喝多了,换外人来那更是谁也听不懂。
再加上顺子是个长白山本地人,这两人对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跨服聊天。
“玄武拒尸……玄武拒尸……”
吴邪嘴里念叨着这四个字,试着把那个调子往杭州话上靠。
那几个音节在舌尖上滚了两圈,原本那种诡异的神秘感突然变得极其滑稽。那一瞬间,一个极其通俗、甚至有点土的大白话直接从这几个字的发音里跳了出来。
“搞什么!”
吴邪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狠狠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了,整个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我明白了!什么玄武拒尸!”吴邪指着脚下这条干涸的河渠,哭笑不得地看向张意澜和一脸懵的胖子,“他是说‘沿河渠水至底’!用他那个歪调子的杭州话念,‘沿河渠水’听起来就跟‘玄武拒尸’差不多!他是让我们顺着这条渠走到头!”
胖子在那眨巴着眼睛,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方言解密给整蒙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不是……你们这这暗号也太接地气了吧?合着我们在上面吓得半死,以为要进什么修罗地狱,结果就是一句‘顺着沟走’?”
“就是这个意思。”吴邪无奈地摊了摊手,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既然不是什么凶煞之地,那就说明前面的路至少是有盼头的,“三叔这老狐狸,也没想着这是给谁传话,也不怕把我们带沟里去。”
虽然嘴上骂着,但吴邪心里却反而踏实了。
这确实是三叔的风格,这种不靠谱中带着点狡黠的劲儿,除了他也这没别人了。
既然破解了这一层,那接下来的路就好走了。
但是想到这,吴邪又扭头看了一眼陈皮。
他刚刚是在帮他们。
就在吴邪刚想说两句话再和这老头凑凑近乎的时候,张意澜已经站了过去,在陈皮身边半蹲着转过了身:“上来?”
“?”吴邪懵了。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张大师来呢——”胖子一下子护鸡崽一样把张意澜从地上拔了起来,“我来!”
“?”这下懵的是张意澜了,“那个……”你们不是处不来吗……
“背人这事吧,有我和顺子就行了。”胖子和她说,“四阿公老人家刚刚提示我们那一下,我们捎他也是应该的,好吧,你乖乖在前面带路,别的不用你操心。”
说完,胖子还生怕张意澜反悔似的,冲她挥挥手:“去前面看看去前面看看……”
张意澜就这样懵懵地被推到了一边。
“你真的背了他一路?”吴邪小声问,心说这在倒斗行里应该能上感动中国了吧。
“那他也不能自己爬过来啊。”张意澜点点头,“本来我想着我捎过来的就我也负责给他带出去,这样你们不会特别麻烦。”
“你想带他出去那我们就带啊。”吴邪一听就有点不乐意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块的,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我知道啊。”张意澜笑了,“这不就过来看路了?”
“知道就好。”吴邪说,“你可不能学小哥,一不留神人就像条泥鳅一样溜走了,也不知道要去干什么。”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什么呢。”胖子背着陈皮过来,喊了一句。
“进行思想教育。”吴邪回他,“顺便发扬一下我们的团队精神。”
“是该说说。”胖子一下哈哈笑起来,“天真,那你下次看着小哥了,你也和他多说说。”
“我说了估计没用。”吴邪摇摇头,“他那个人,不知道会听谁的话。”
——
“既然是‘至底’,那就别磨蹭了。”胖子看向那漆黑延伸的河渠深处,那股子要把这谜底揭穿的劲头又上来了,“走吧,看看这渠底尽头到底藏着你三叔的什么猫腻。”
这条渠在当时修建的时候应该是起到一个护城河的作用,现在水已经干涸了,值得庆幸的是地上的泥水石头那一类的东西都被冻的很硬,暂时还没有摔进千年老泥坑的风险。
张意澜手里拿着罗盘在前面引路,走着走着,总算是到了尽头。
黑色的石壁中,出现了一个凿出来的通道。
张意澜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通道里的空气流通得出奇地顺畅,只是带着一股很奇怪的酒味,说香也不香,说臭也不臭。
两边的石壁上凿出一排排小龛,里面全是小坛子,胖子凑近了一闻,发觉这酒味就是从这坛子里来的。
他看着那坛子有点手痒,就叫顺子拿了一坛,把封泥顺道敲开了。
“呦呵,真是酒呢。”胖子往里一看,说。
吴邪就和张意澜调过头一块凑了过去。
坛子里的酒水是黑的,纯黑,看着像一缸酱油,胖子拿随身的小刀往酒里拌了拌,搅起来一滩沉底的红色絮状物。
“这里面泡的是人?”张意澜出声问。
“啊?”胖子懵了一下,低头往酒里一看,他的刀尖刚好从絮状物里挑起来半个头骨。
胖子、吴邪和顺子一见这骨头,脸当场就绿了。
陈皮哼笑了一声,说:“这叫‘猴头烧’,广西那边的酒,用的不是人,是小猴子,应该是当时那边进贡过来的。”
“我的乖乖……这他们也喝的下去。”胖子听他说完的当场就把刀拿了起来,在石壁上狂擦。
“也许就是喝不下去才摆这的吧。”张意澜已经站的离酒坛有三米远了。
“邪乎。”胖子说,“走走走我们不碰这晦气玩意了,虐待动物呢这是。”
【我处理完投诉来了……】小黑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没招了的虚弱,【我差点被投诉信淹没了,那信送的和哈利波特电影的开场一样。】
【到底是谁这么锲而不舍地来投诉你?】张意澜说。
【还是那个小胖!小胖!】小黑有点激动,【一个小时里能发好多好多投诉信,怎么会这么闲呢?】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要投诉你……】张意澜迷茫地问,【听起来像故意找茬的。】
【他觉得你走的太慢了,希望你直接炸穿这一整个西夏皇陵。】小黑说。
【?今天炸了我还能看到明天吗?】张意澜当即说,【退订,小胖要是再骚扰你,你就把小胖拉黑。】
【哼哼老大英明!马上就拉黑!】小黑哼唧了两声。
小黑再次去处理投诉的时候,张意澜已经带着后面的人在七拐八拐像下水道一样的通道里走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个凿出来的通道应该是通向整个皇陵的正中心的,但是在张意澜之前,显然已经有人来过了。
进入灵宫前的三重封石被人连炸三道炸的稀巴烂,好不容易走到冥殿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玉门。
但等张意澜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这玉门的下半截都已经炸没了,直接半身不遂。
“这是谁的手笔呢……”胖子一路过来直挠头。
但紧接着,冥殿里的场景简直给人看傻了。
胖子乍的一声惊呼,差点震破吴邪的耳膜:“发了!这是金库啊!”
吴邪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晃花了眼。
透过那半身不遂的玉门往里看,这哪里是墓室,简直就是个巨大的藏宝库。
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金色的壁画,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器皿,玉石珠宝,堆成山的东西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这是吴邪头一次见这么多的宝贝,胖子把背上的陈皮往地下一放,就和吴邪往前几步在黄金的海洋里自由飞翔了。
张意澜就把陈皮捎进了墓室里。
“这里有很多宝贝吧?”陈皮说。
“嗯。”张意澜点点头。
“你怎么不去看看?”他问,“倒斗的不就是为了这个。”
张意澜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侧,那是几件堆在一起像破棉絮一样的东西,感觉像是上世纪的人穿的军大衣,在满地的珠宝里显得分外不起眼。
一直缩在后面的顺子突然发出一声哼哼。
“爹?”他的声音很小,带着犹豫和疑惑。
下一秒,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扑通一声趴到了那堆军大衣前,伸手把衣服架了起来。
一具包裹在厚重衣物里的干尸出现在了张意澜的视野里。
顺子跪在一具尸体面前,死死抱着那具干尸的大腿,哭了起来。
一边蹲在地上研究一个灯具的吴邪心头一跳,转视线看去,只见到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器角落里,蜷缩着几具早已干瘪的尸体。
它们身上穿着那种老式的军大衣,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顺子抱着一具尸体掉眼泪。
他的脖子上挂着半块玉,和他怀里那干尸手腕上系着的那半块是能合上的。
胖子也从那种极端的兴奋感里恢复了过来,看着抱着自己老爹的顺子,他也一下子没那么高兴了。
“哎呦……这可真是……”胖子感慨了一声。
在这种悲伤的氛围里,张意澜感觉到有风吹了吹自己的后脖。
她一下子转过头去,陈皮靠坐在地上正在闭眼休息,而她是站着的。
这时候,像是逗乐子似的,有东西又吹了吹她的后脖。
冰冷的风拂过脖颈,张意澜当时就感觉身上一阵发麻,但伸手一捞,又什么都没有。
“有东西。”她当即对胖子和吴邪皱眉道。
她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悲伤和贪婪这两种极端情绪里的人表情瞬间就凝固了。
胖子最先反应过来,那只还在往怀里揣金杯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嗖地缩了回去,他顺手抄起包上挂着的工兵铲,那一脸的悲天悯人瞬间切换成了凶悍,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怎么个意思?这地方有粽子要起尸?”胖子压低了声音,背靠着吴邪就摆出了防御姿势。
吴邪没顾上回答他,眼睛死死盯着周围。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萦绕在心头,这些金子太耀眼了,耀眼到让人忽略了一些别的东西。
而顺子小小的抽泣声,衬的这里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