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商教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赵书尧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装哑巴了，他叹了一口气，伸手重新拿起那根搁在烟灰缸边缘的香烟，放进嘴里。
他拿起打火机。
“咔哒。”
蓝色的火苗再次亮起，点燃了已经熄灭的烟头，赵书尧深深吸了一口，青烟穿过肺部，让他的大脑重新进入那种极其冷酷的逻辑演算状态。
他吐出烟圈，视线穿透薄雾，极其精准地锁定了对面的王明。
“王总。”赵书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穿透力，“既然您一定要坚持看数据，一定要聊模型。那我们就用您的规矩来聊，您刚才一直强调，流量演员能带来极高的点击率，能保证项目成功。”
赵书尧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我想请您的人去做一个极其简单的市场调查。”赵书尧看着王明的眼睛，语气开始展现出文化人那种不带脏字却极其致命的幽默。
“您去查一查，近三年内，那些由所谓顶流主演的、首播点击率号称破百亿的超级大剧，在首播结束三个月后，它们的单日点击率是多少？”
王明的眉头迅速皱起，他隐约感觉到对方正在给他挖坑。
“您再查一查，它们在播出一年后、两年后的重播点击率又是多少？”赵书尧根本不给王明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其平稳地继续推进。
“您会发现一个极其荒谬的现象，那些当时在微博上天天霸榜、号称全网都在看的爆款，只要首播一结束，数据就会像自由落体一样，直接归零。”
“它们就像是被彻底从互联网的记忆里抹除了一样，再也没有人愿意去点开它们看第二遍。”
赵书尧将香烟夹在指尖，身体微微前倾，带给对方极强的压迫感。
“为什么？”赵书尧抛出问题。
张总坐在旁边，神色变得极其凝重。他极其清楚赵书尧说的是实情，但他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能剖析到哪一层。
“因为那些庞大到吓人的点击率，根本不是真正的人在看。”赵书尧揭开了这层华丽的遮羞布。
“王总，咱们都是这个圈子边缘或者核心的人，您难道真的不明白，那些首播的数据是怎么来的吗？”
赵书尧嘴角露出一丝极其讽刺的笑意。
“那些所谓的话题度，是后援会集资，给专门的水军公司打钱，买出来的微博热搜位，那些惊人的点击率，是粉丝们拿着几十部手机，二十四小时插着充电器，在出租屋里挂着页面不停刷新，生生刷出来的虚假繁荣。”
赵书尧摇了摇头，“除了这些陷入疯狂的粉丝，您去问问您身边的亲戚朋友，有几个正常上班族，真的会去花时间看那种连嘴型都对不上的剧情？”
王明被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套操作是整个行业的潜规则，大家心照宣宣地拿着这些注水的数据去骗广告商的钱。
现在被赵书尧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摆在明面上，这让他极其难堪。
“赵老师，您这话太绝对了。”王明硬着头皮反驳，“粉丝也是观众，粉丝的消费力是不容忽视的。”
“您别偷换概念。”赵书尧直接打断了他，“我没有否定粉丝的消费力。我是在否定你们试图把一时的狂欢等同于一部剧的终身价值。”
赵书尧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准备进行最后的逻辑绞杀。
“王总，您要数据模型。”赵书尧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极其冷峻，“我给您指一个模型。《士兵突击》、《亮剑》，还有我刚才提到的《大明王朝》，您去拉一下这几部剧在各大视频平台的重播数据。”
赵书尧看着张总。
“张总，这几部剧没有任何流量明星。但哪怕到了2016年的今天，它们每年的重播点击率，依然能为您带来极其可观的版权收入。”
“它们底下的评论区里，每天都有几千条真正有思想、有阅历的人在认真探讨剧情，分析人物。”
赵书尧十指交叉，给出了最核心的结论。
“不要把什么事情都压在那些造假的流量身上。一部真正的好剧，最后能让人年复一年去追着看的，绝不是那张涂满粉底的脸。”
“而是那些有生活阅历、有精湛演技的演员，演绎出来的那种足以触动普通人灵魂的深度。”赵书尧语气幽默却极度冰冷，“一个稍微有文化、有独立思想的现代人，谁会下班后花时间去供养一堆没有思想的塑料模特？”
“你们如果还抱残守缺，把希望寄托在刷数据的猫腻上，那这一个亿的投资，才是真正的打水漂。”
这番话说得极其透彻，也极其犀利。没有一个脏字，却把整个传统流量宣发的底裤扒得一干二净。
会议室里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死寂。
王编剧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张总的视线紧紧盯着面前的茶杯，脑子里在疯狂计算长线收益与短线收益的风险比。
唯独王明，他感觉自己作为市场总监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他的脸色涨红，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
他不能承认自己过去的经验全是泡沫，那意味着他存在的价值被完全否定。
“赵老师，您的口才确实极佳。”王明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维持着自己的立场。
王明看着赵书尧，咬死自己最初的防线不松口。
“您说的长尾效应，确实存在。但那需要五年、十年的时间去沉淀。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互联网时代，没有一个老板会容忍一笔资金被锁死那么长的时间去等口碑发酵。”王明脸上的表情极其固执。
“我还是保留我自己的观点。如果在立项阶段，没有一个能立即见效的流量转化模型作为参考，我实在想不出来，您这套所谓的降维打击，到底在第一周的宣发阶段，会怎么成功？”
王明双手摊开，摆出一副绝不妥协的架势。
“毕竟，谁也没见过算法怎么把一部历史正剧推上热搜第一。”
赵书尧看着王明那副极其顽固的面孔。他没有生气，反而极其放松地向后靠去，甚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赵书尧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王总。”赵书尧的声音极其轻柔，却在这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了一道惊雷，“您觉得，今天晚上，各大平台的头条热搜第一，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