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会议室里的空气陷入极其短暂的停滞，落地窗外的西湖水面波光粼粼，反射进来的光晕打在红木会议桌上，映出几人各异的神态。
王编剧推眼镜的手指僵在半空，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她从事这一行十几年，自认最懂年轻女孩的心思。
赵书尧这句“滞后整整五年”，完全否定了她的职业立身之本。
“赵老师。”王编剧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克制与专业，“我们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每年光是发往一二三线城市的观众口味调研问卷就多达数十万份。”
“您在网上做历史科普，成绩确实斐然，但影视创作有极其严格的商业规律，您说我们滞后五年，这依据从何而来？”
赵书尧没有急于反驳，他的视线在王编剧略显急躁的面部扫过，随后平移，落在旁边的张总身上。
张总双手交握，眼神里透着试探，赵书尧立刻判断出，张总是想借王编剧的口，探一探他到底有没有真材实料。
“依据在各大一线城市民政局的初婚年龄统计里，在女性独立购房比例的直线上升数据里。”赵书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置于桌面，声音平稳且不容置疑。
“2011年，穿剧大火，那时候的女性观众主力是在校大学生和刚入职场的年轻女孩，她们极度渴望虚幻的爱情庇护，相信霸道总裁或者深情王爷能解决一切现实困境。但现在是2016年。”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
“当年那批观众已经进入职场中层，甚至步入婚姻，她们在社会规则和职场斗争中看透了利益交换的本质，明白了搞钱和生存远比虚无缥缈的爱情重要。”
“她们结束了一天高强度的脑力劳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打开电视，您觉得，她们还有耐心去看不讲逻辑的争风吃醋，去相信男主会为了女主放弃江山？”
王编剧的嘴唇张了张，试图找到反驳的切入点，却发现大脑在一瞬间找不出合适的反例。
“她们更愿意看女主角如何用智商和手段，在极度险恶的封建朝堂或后宫里撕开一条生路。”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放弃那些黏糊糊的狗血虐恋，直接展示权力和人性的博弈，才能真正击中她们此刻极其紧绷的消费情绪。”赵书尧收回手指，结束了这一轮的陈述。
坐在旁边的商教授端起青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茶叶的清苦在舌尖散开，老教授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其明亮的赞赏。
他原本叫赵书尧来，只是为了在历史细节上驳斥这帮编剧，免得他们把南宋的朝堂写成过家家。
他完全没料到，赵书尧连资本市场的受众心理都能剖析得如此透彻，老头子心里暗自思忖，这年轻人不进体制内，反而跑到网上做自媒体，确实是把脑子活络到了极致。
将来若有机会拉他进几家文化基金做顾问，必定能帮他积攒下极其可观的财富。
张总松开交握的双手，干咳了一声，主动接过话语权，他必须把话题从虚无缥缈的受众心理，拉回最现实的财务红线。
“赵老师，您说的这些社会学现象，极其深刻。”张总换上了更为诚恳的姿态，眉头却深深皱起，透出一种上位者独有的疲惫。
“但市场理论是一回事，真金白银的操作是另一回事，我们拍剧，不是做学术报告，我们的最终买单方是各大卫视和视频平台的采购部。”
张总叹了一口气，伸手点了点桌面上那份厚厚的剧本初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部戏，公司批下来的总预算是近一个亿。”
“这个数目听着吓人。但现在的市场环境极其畸形，平台采购部的评级标准，只看男女主角带不带流量。”
张总的目光盯着赵书尧，开始倒苦水：“如果没有那几个能在微博上呼风唤雨的流量小生和小花，平台直接把这部剧定为B级，甚至压价不收。”
“而有了他们，就是S级大制作，平台愿意花天价买断独播权，这笔账摆在这里，我们没得选。”
赵书尧听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他早就料到对方会拿资本和平台的压力做挡箭牌。
他端起茶杯，吹去浮叶，极其缓慢地抿了一口老白茶，这几秒钟的停顿，将谈判桌上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所以，张总，您的困境并不在于不敢拍硬核的朝堂博弈，而在于极其受限的投资分配。”赵书尧放下茶杯，直接切开对方最后一块遮羞布。
“一个亿的预算，如果请两位自带热搜体质的流量男女主，这两位的片酬加起来，至少要占掉六千万到七千万，百分之六七十的投资，都进了他们的口袋，我没算错吧？”
张总愣住了，会议室里的几名影视高管也极其不自然地调整了坐姿，这是一个业内公开的秘密，但极少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直接在谈判桌上戳穿。
“确实如此。”张总没有否认，苦笑着摊开双手，“小鲜肉叫价四千万，小花叫价三千万，加起来就是七千万。”
“剩下三千万的额度。导演组、编剧团队、摄影美术要发工资，最后真正能落到服化道、实景搭建和后期制作上的钱，不到一千万。”
张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奈。“赵老师，按照您的要求，如果要把南宋朝堂的礼制、衣冠、宴席拍得极具质感，那一千万连搭两个大殿的景都不够。”
“我们只能在绿幕棚里凑合，这就导致做出来的质感极其廉价，成本框死了，我们除了迎合平台塞进流量明星，别无他法。”
“这正是你们陷入的死循环。”赵书尧语气极其平静，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既然你们觉得钱不够花，为什么非要把这七千万白白扔给那些连台词都背不全、拍戏全靠替身的数字小姐和念数字先生？”赵书尧抛出了极其尖锐的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