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冷气无声地运转,驱散了六月江南的黏腻暑热。
赵书尧站在休息区,视线落在那个正快步走来的中年男人身上,对方穿着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男人额头覆着一层细汗,眼神在四处扫视时透着明显的焦虑。
这说明楼上会议室里的商谈,远没有电话里听起来那么风平浪静,极大可能已经陷入了某种难以调和的僵局。
“赵老师?”中年男人快步走近,试探性地开口,同时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上,“我是商教授的助理,小林,商老在三楼会议室,走不开,特意让我下来接您。”
赵书尧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林建国,某历史系副研究员。
一个副研究员被当成跑腿的助理使唤,这足以证明楼上坐着的人级别不低。
赵书尧将名片妥帖地收进上衣口袋,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顾南溪。
“你上去放行李,收拾一下。”赵书尧语气平稳地安排行程,“我这边不知道要谈多久,你自己去行政酒廊喝点下午茶,或者去西湖边走走,结束了我给你发信息。”
顾南溪极其自然地将墨镜推上头顶,手握住日默瓦行李箱的拉杆,对这种高段位的商务场合极其熟悉,非常清楚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你去忙你的正事。”顾南溪点了点头,声音清脆干练,“不用管我,我自己转我的。谈事情的时候注意点分寸,别拿你在直播间教训网友的那套脾气去顶撞那些老前辈。”
她极其到位地扮演了一个独立且识大体的角色,赵书尧笑了笑,伸手从她手里接过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一路送到电梯口,看着她刷房卡按下楼层,电梯门缓缓合拢。
赵书尧转过身,对等待的小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廊上的地毯极厚,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赵书尧放慢了半步节奏,和小林并排走向三楼的另一侧。
“里面什么情况?”赵书尧目光平视前方,语气随意地发问。
小林推了推滑落的无框眼镜,叹了一口气。
“张总带着影视公司的编剧团队在那边,这是个南宋背景的大本子,投资体量极大。”小林摇了摇头。
“商老看完了前十集的剧本初稿,对里面的朝堂设定和礼制细节极其不满。两边争了一上午了,谁也说服不了谁,商老一赌气,就把您给叫来了。”
赵书尧手指在衣角轻轻摩挲了两下,他明白了商教授的用意。老头子手里握着历史底线,但不懂商业逻辑,说不过那帮天天拿着收视率和财报说话的资方。
这是要把他推上去当那把破局的刀。
推开三楼尽头那间小型会议室的双开红木门,一股混杂着极淡雪茄味与龙井茶香的气息迎面扑来。
房间非常宽敞,一整面落地窗外,能够清晰地看到西湖潋滟的水光,宽大的圆木会议桌上,散落着几本厚厚的装订剧本、摊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几个快要见底的青瓷茶杯。
气氛并不剑拔弩张,四五个中年男女坐在皮椅上,正低声交谈,时不时发出几声笑意,但这笑意中透着成年人谈判桌上特有的疲惫与防备。
听到开门声,坐在主位的商教授立刻转过头,放下手里的茶杯,对着赵书尧招了招手。
“小赵,来了,快,到我这边坐。”商教授中气十足,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赵书尧迈步走过去,拉开椅子,极其从容地落座。
商教授侧过身,对着桌子对面的几个人抬起手进行引荐。
“各位,这位就是我昨天跟你们提起的赵书尧。”商教授脸上带着学者的骄傲,语气里夹杂着文化人特有的幽默,“别看他年轻。这小子现在可是网上名副其实的红人。”
“专门在直播间里给古代那些权贵和皇帝事情,他的粉丝粘性,可比你们花大价钱请的那些只会干瞪眼的小生强多了。”
这番介绍极其接地气,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刻板的商务氛围。
坐在商教授正对面的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笑出声,穿着质地极好的浅色休闲西装,正是刚才小林口中的影视公司负责人,张总。
“久仰久仰。”张总隔着桌子伸出手,“我们在也听过赵老师的名头,那一套解构历史的视频,做的是真的出彩。”
赵书尧倾过身子,与张总简单握了握手,看着对方的眼睛,捕捉到了那客套笑容背后极其锐利的商业审视。
“商老谬赞了,我就是个在网上说书的闲人。”赵书尧收回手,语气谦和且滴水不漏,“张总做的是真金白银的大买卖,我就是个凑热闹的。”
张总坐直身体,伸手将桌子中央的一本剧本推到赵书尧面前。
“商老推荐的人,眼光绝对毒辣。”张总手指点着厚厚的A4纸,“既然赵老师来了,正好看看咱们这个新本子,南宋仁宗时期的背景,我们可是奔着冲年度剧王去做的立项。”
赵书尧没有推辞,拿起剧本,翻开前几页。
剧情大纲、人物小传、前三集分场脚本。
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快速扫过,极强的记忆检索能力瞬间激活,这种披着历史外衣的叙事结构,极其符合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影视圈最流行的配方。
以某个盛世为背景,套上一个大女主或大男主的壳子,中间塞满各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后宫争斗与情感拉扯,最后强行升华到家国天下。
商教授端起面前的龙井喝了一口,将茶杯重重地搁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个剧本的主线框架勉强及格。”商教授毫不留情地切入正题,“但是你们看看,朝堂上的奏对和权谋占了多少?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全是后宫妃嫔的争风吃醋,还有皇亲国戚在那谈情说爱。”
“宋仁宗时期的庆历新政、范仲淹那些人的交锋,被你们改得面目全非,甚至出现了妃子干预前朝政令的荒唐桥段,这要是拍出来,历史底蕴荡然无存,完全是在误导观众!”
张总双手十指交叉,搭在桌沿上,面对学术泰斗的指责,他展现出极其圆滑的应对能力。
“商老,您这真是冤枉我们了。”张总苦笑着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首席编剧,“不是我们不尊重历史,是我们必须要尊重市场,这几千万砸进去,我们得考虑收视率和回本率啊。”
那位四十多岁的女编剧王老师立刻接过了话头。
“商教授,现在的电视遥控器和视频平台的VIP会员,绝大部分掌握在女性观众手里。”王编剧推了推眼镜,语气极其笃定,带着数据支撑的自信。
“我们做过极其详细的市场调研,如果我们把镜头全对准那帮穿着朝服的老头子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讨论变法,节奏就会变得极其拖沓,女观众看不了十分钟就会换台。”
王编剧摊开双手,强调难处:“为了收视,我们必须增加后宫的冲突,增加虐恋的情感线,有了这些,我们才能请到自带流量的年轻男女演员。”
“粉丝有了看点,这剧才能卖得出好价钱,真要是全员老戏骨去背古文台词,那投资就得打水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