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未语带着忙了一晚上才研究出来的合金活字字模敲响了普叙克的房门。
普叙克似乎正在批改作业，穿着亚麻长衬衫，头发很是随意地挽在脑后，看到任未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你看这个。”
任未语迫不及待把字模捧到普叙克面前展示。对方端详片刻，随即明白了他的来意：“原来是这个……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普叙克，在我的世界里，宗教改革能够快速席卷社会，有一个很重要的客观前提，就是活字印刷术的普及。”
中世纪罗马教会长期规定：圣经只有拉丁文版本，只能由教士解读，普通民众不许私自阅读、翻译本土语言圣经。
中庭同样有相同的规则，绝大多数神学典籍都是用神音雅言所写，普通人根本读不懂。
而活字印刷成本极低、排版灵活，可以大批量印刷各种民族语言版本的神学典籍，从而打破教会对神学知识的垄断。
它的好处还不仅于此。
普叙克点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您想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呢？”
任未语闻言，面色也有些犹豫：“其实我也还不是很确定……”
奥托卡那时说：“印刷厂和玻璃厂不同，如果我们想把这个技术推行下去，就不可能像之前那样独立完成了，必须要和行会合作才行。”
“行会合作的问题，交给奥托卡解决就可以。我现在想商量的是另一件事……我们应该印什么？”
如果真的仿照历史的路径，那么印制民族语言版本的神学典籍，无疑是无法绕开的一步。
但是在教廷尚且如此强势的时候，私自印刷民族语言的神学典籍，可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了。
“您考虑的问题很重要。所有宗教文本必须经过教区大主教事前审查，拿到准印许可才能制作。”普叙克补充道。
“而且按照教廷法，印刷商必须提前报备书稿，一旦未经许可印刷宗教书籍，将处以绝罚、罚款和工坊焚毁的惩罚。”
“到了需要他的时刻，这会是很关键的一环。但在现在，我们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将印刷厂顺利开设。”普叙克看向若有所思的任未语。
“你这么说，是已经有主意了吧？”任未语问道。
普叙克点头：“主意谈不上，只是我比您更加了解中庭的规则而已，所以我知道应当如何顺应规则。”
*
博热娜蹲在桌边，指尖捏着那枚铅灰色的小方块，凑到烛火下翻来覆去地看。
她轻轻摩挲字模表面的凸起纹路。那是一个小写的“e”，字体匀净，边缘利落。
博热娜把字模放在桌面上，在表面倒扣了一小块软蜡，压出一个清晰的印迹，然后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蜡的颗粒感比预期的细，边缘没有渗墨。如果这是用简易铸字模做出来的，那它的精度已经超过了我预期能达到的范围。很不错，亲爱的任，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新奇的点子的？”
“只是见过相似的东西，模仿而已。”任未语笑了笑。
博热娜挑起眉，不知道有没有相信他说的话。不过她还是把蜡片搁回桌面，继续说道：
“行会那边我来谈。你只管保住你现在做的那部分。合金配方、字模制作、排版工艺……这三样不能让人轻易接触。”
她站起来，把那枚字模装进随身的小包里：“明天下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印刷厂。”
穿过学者山南侧一片旧农舍区，停在一间靠河的老建筑前。外墙灰泥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的粗石和木梁，房顶的旧瓦有几处已经塌陷。看着眼前简直像是废墟的房屋，奥托卡有些迟疑：
“表姐，你确定这里……就是印刷厂？”
“这地方不错。偏僻，有水源，靠近河道但不在主路上，运输和隐蔽都能兼顾。”任未语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当然，而且里面的设施都是齐的。你们要的大型葡萄压榨机已经准备好了。”
“太好了，谢谢你，博热娜领主。”任未语由衷地向博热娜表示谢意。
“不客气。我也是为了费拉里亚。对了，最近这段时间，教廷对于印刷书籍的审核还是挺严格的，你们确定你们印制的东西不会触犯到教廷的忌讳吧？”
博热娜脸上的神色比起担忧，更多的是种仿佛在看戏般的玩味。
她那个表弟奥托卡或许会天真的以为，任未语做这一切是为了赚钱。但博热娜却一眼就看出了任未语背后真正的意图。
对方明摆着是在挑战教会的权威呀……就是不知道，这位卡斯蒂利亚的任，究竟想做到哪一步了。
博热娜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表姐，你不用担心，我们现在印的只是一些骑士小说而已。”奥托卡没心没肺地笑着。
“骑士小说？”博热娜一愣，旋即笑了出来：“骑士小说……嗯，听起来不错，至少绝对不会引起教会的不满。”
骑士小说是一种民间最流行的通俗读物，剧情非常公式化，大概就是一名出身尊贵、品行高洁的游侠骑士，为了博得一位贵妇人的青睐，为了荣誉与正义，四处闯荡冒险的故事。
主人公常常闯荡荒野、挑战恶龙与邪魔法师，和异族骑士决斗，救助落难贵妇、孤儿与弱者，还会参加比武大会，建立赫赫战功……很多故事都带有奇幻魔法元素。
最终主角往往会受到国王的嘉奖，与心爱之人终成眷属，或者归隐修道院……这种故事不仅在骑士贵族阶层很流行，底层市民也非常喜爱，算是中世纪流行的一种爽文吧。
当然，它真正大范围在民间流传起来，是在活字印刷术普及之后的事情了。在中庭的历史上也是如此。如今，任未语让这一切都提前了。
但哪怕是一模一样的东西，仅仅是出现的时间不同，或许引起的反响，也会截然不同呢……
任未语笑而不语。
“后天礼拜日，甘瑟先生会去奥拉·瑟拉的圣母大教堂正门的广场进行公开布道，我的母亲特地从白银堡赶过来参加，亲爱的任，到时候你一定要来，我想把你引荐给我的母亲。”
“后天？”
下星期又有考试了，老实说，任未语不是很想出门。
“对啊任，我们正好一起去奥拉·瑟拉玩玩吧，我在学者山都快闷坏了。奥拉·瑟拉可比学者山大多了，有特别多好玩的地方……”
奥托卡倒是很激动，滔滔不绝，直到看到表姐略显警告意味的表情，他才悻悻闭嘴：”呃，任，没错，我大伯母是个特别好的人，她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好。”事已至此，任未语便只好应下了。
“您要去奥拉·瑟拉？”
夜色沉如静水，窗棂隔绝了学者山入夜的晚风，房间里只余下一盏暖灯静静燃着，柔光漫铺在床榻与桌案之间，烘出一片安稳又缱绻的静谧。
普叙克把安神的蜜茶放到任未语手边时，略微有些诧异。
“嗯，博热娜邀请我去听甘瑟先生的布道。我想去一趟教皇国看看也不错，说不定能多触发点支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