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曦走出东跨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深秋的夜风吹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凉意,让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几分。
她站在廊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忙完了?"
朱景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件厚实的披风便落在了她肩上。
他的手指绕过她的脖颈替她系好带子,指腹触碰到她冰凉的肌肤,微微皱了一下眉,"怎么不穿件厚衣裳就跑出来了?"
"忘了。"林黛曦拢了拢披风,偏头看他,"你从宫里出来了?皇兄那边怎么样了?"
"稳住了。"
朱景宸站在她身边,月光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张奉先说按照目前的恢复情况,三五日内应该能彻底醒转。皇嫂亲自守在床边,不准任何人靠近。太子……被我的人挡在了偏殿里。"
"他呢?什么反应?"
"表面平和,背地里什么心思就不好说了。"朱景宸淡淡道,"我让人盯了东宫那边的动静,今天下午他身边的一个近侍出宫了一趟,去了城西。"
"城西?"林黛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城西土地庙?"
朱景宸转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赞许和了然:"你想到了?"
"嗯,柳嫂子那张纸条上写的接头地点就是城西土地庙。"
林黛曦冷笑了一声,"看来太子的人动作比我们快——柳嫂子跑了之后,他那边立刻派人去土地庙灭口。可惜他没想到我提前截了纸条,他的灭口行动落了空。"
"柳嫂子还没抓到,但孙仵作顺着人牙子的线索已经摸到了城外。"朱景宸道,"最多再有两三天,应该能把她堵住。"
"嗯。"林黛曦点了点头,忽然觉得一阵倦意涌上来。
她今天从早上到现在确实没吃什么东西,又连续审了两个时辰的人,灵力消耗加上精神高度紧张,此刻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力气似的,腿都有些发软。
朱景宸察觉到她微微晃了一下,二话不说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林黛曦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朱景宸大步流星地往荣国府给她安排的那间屋子走,"本王抱自己的爱妻,他们谁还敢说闲话?"
院子里确实有几个丫鬟婆子远远地站着,但全都低着头缩着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透明的。
林黛曦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也不挣扎了,把脸埋在他胸口装死。
朱景宸抱着她进了屋,将她放在床上,又转身从桌上那托盘里端了一碗热粥过来,在床边坐下:"先把粥喝了再睡,春桃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你是想把自己饿死?"
林黛曦靠在床头,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是瘦肉皮蛋粥,温温热热的,咸香适口,一口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她确实饿坏了,三两口就把一碗粥喝了个精光,又把托盘里那碟子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消灭干净了。
朱景宸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东西,嘴角弯着,眼神里全是纵容和宠溺。等她吃完了,他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轻吻。
"困了就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林黛曦确实困得眼皮打架了。
她迷迷糊糊地躺下去,感觉到朱景宸替她盖好了被子,又掖了掖被角。他的手掌在她头发上轻轻拍了拍,带着安抚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他的拍抚中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林黛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耳边呼啸。
她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青衣长袍,面容清癯,正是沈墨。
他背对着她,声音空灵遥远,像是在天边又像是在耳畔:"你该突破了,再不突破,那东西就压不住了。"
"什么东西?"她问。
沈墨没有回答,转过身来看着她,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然后一步踏出,消失在茫茫雪雾中。
林黛曦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帐幔上,暖融融的。
她侧头看了一眼,朱景宸已经不在床上了,她身上只盖着一床锦被,枕边放着一盏温着的茶和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是朱景宸的字迹,铁画银钩、挺拔有力——
"我进宫去盯着皇兄那边。你醒了先吃东西,别等我。孙仵作有新发现,刘管事的底细查到了,回头跟你细说。床头箱子里备了几套新衣裳,昨儿让春桃去铺子里取的,今儿你应该要穿。"
林黛曦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这家伙嘴上不说,心里却惦记得很周全。
她翻身坐起来,打开床头的箱子,果然看见里面叠着几套崭新的衣裳。
颜色是她惯常穿的湖蓝、鸦青、月白三套,料子是上好的细棉和暗花绸,针脚细密妥帖,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她换上一套湖蓝色的褙子,对着铜镜简单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晨光清亮干净,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桂花香。
春桃已经在廊下候着了,一见她出来就迎上来:"王妃娘娘醒了?荣国府那边,孙仵作一早就派人送了信来,说刘管事的底细查出来了!"
"什么底细?"林黛曦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那个刘管事不姓刘,他本名叫刘福安,是……"春桃压低声音,"是贵妃娘娘入宫之前,在宫外跟她有过往来的一个远房亲戚。”
“两人小时候还定了娃娃亲,后来荣国府嫌贫爱富把那门亲事退了,刘家就搬离了京城。”
“没想到过了这些年,这人又回来了,化名刘管事,打着南货铺子的幌子跟王夫人暗中往来。"
林黛曦的脚步猛地一顿,定了娃娃亲的远房亲戚?
被荣国府退亲之后远走他乡,多年后化名归来暗中联络王夫人——这段关系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亲戚走动。
"孙仵作说,那个刘福安前些天在城南出现过,已经派人去盯了。"春桃续道,"如果没打草惊蛇的话,今天之内应该能拿住人。"
"好。"林黛曦加快了脚步,"去荣国府。"
这一天的荣国府比前两日稍微平静了一些。
孙仵作的人已经将七个有问题的下人分开关押,府里其余的丫鬟婆子虽然人心惶惶,但至少表面上都规规矩矩的,没人再敢乱说乱动。
林黛曦在荣国府前后走了两圈,又去看了薛宝钗——
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培元丹的药力将毒解了大半,虽然还有些虚弱,但至少能下床走动了。
"王妃娘娘。"薛宝钗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根绣花针,像是在绣什么东西。她看见林黛曦进来,放下针线微微笑了笑,"荣国府的动静,民女都听说了。"
"你好好养着,别操心那些事。"林黛曦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绣绷,上面绣着一枝淡粉色的海棠花,花瓣层层叠叠,针脚细密精致,"绣得不错。"
薛宝钗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王妃娘娘,有一件事……民女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昨晚民女半梦半醒之间,听见窗外有两个人在说话。"薛宝钗的目光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声音很小也听不真切,但民女隐约听见了'东院'和'信'这两个字。”
“民女当时药力发作浑身无力,没能起身去看。但今天一早让丫鬟去窗根底下看了看,发现泥地上有几个脚印,大小……像是个成年男子的。"
林黛曦的眸光骤然一紧,成年男子的脚印?
还是在薛宝钗的窗根底下?
而昨晚孙仵作的人正在全面排查荣国府,大部分下人都被禁足在各院,不太可能半夜里随意走动。
"那个脚印还在吗?"她问。
"民女让丫鬟用土盖住了,没让旁人看见。"薛宝钗道,"王妃娘娘若想看,明年吧带您去。"
林黛曦跟着薛宝钗出了屋,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薛宝钗指着一小片被新土覆盖的地面:"就是这里。"
林黛曦蹲下身,拨开那层薄薄的浮土,果然看见下面有一个清晰的脚印——
鞋底纹路粗犷,是平民穿的布鞋,但脚印很深,说明这个人体重不轻。她用自己的手掌比了比长度,大约七寸半,是个成年男子的尺码。
"你确定昨晚听到的是两个人的声音?"她问薛宝钗。
"确定。"薛宝钗点头,"一个声音粗一些,另一个尖细一些。粗的那个只说了一句话——'东西在东院'。尖细的那个笑了一声,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东西在东院?"林黛曦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望向东院方向。
东院,是王夫人的院子,那里藏了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了昨天从王夫人身边那个婆子嘴里问出来的话——
王夫人跟刘管事每个月都要在屋里密谈大半个时辰。
如果他们在密谈中交接了什么"东西",那这个"东西"很可能就藏在东院的某个地方。
"春桃,"她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春桃道,"你去跟孙仵作说,让他想个由头,把东院从上到下给我翻一遍。不要打草惊蛇,就说是例行检查。"
春桃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林黛曦回到屋里,坐在薛宝钗对面,沉默了片刻。薛宝钗也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绣那枝海棠花。
"宝钗姑娘,"林黛曦忽然开口,"如果有一天荣国府真的待不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薛宝钗的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绣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民女娘家的铺子还在,民女手里也有些积蓄。实在不行,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也没什么。"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薛宝钗抬起头,微微一笑,"荣国府这艘船,早就在漏水了。民女不过是个借住的客人,船沉了,我游上岸便是。"
林黛曦看着她那双清澈通透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惺惺相惜的感觉。
这姑娘要是生在现代,绝对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女主。可惜生在这个时代,一切都要靠婚姻和家族来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
"你若是愿意,"她说,"以后可以常来沧澜王府坐坐。我那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比荣国府自在些。"
薛宝钗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低声道:"多谢王妃娘娘抬爱。"
日头渐渐升高,荣国府里开始有了人来人往的动静。
林黛曦在薛宝钗那里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春桃悄悄回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孙仵作在东院厨房的灶台底下挖出了一口小箱子,里面装着十几封信和几样东西。王夫人那边已经被惊动了,正在闹呢。"
林黛曦霍然起身,"走吧,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