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守正发了那条“生死”主题的博客之后，他就一直坐在电脑前等着，因为他要第一时间获知林文渊那边的情况。
果然过了没多久，他就收到了林文渊博客更新的消息。
马上第一时间点进去，看到了林文渊刚刚发的动态。
“郑先生出的第二个题目是生死，我写了。词牌《江城子》，请指正。”
郑守正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那首词上。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第一句入眼，他的手指就停在了鼠标上。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第二句看完，他的呼吸比刚才慢了一拍。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读到这里的时候，他摘下了老花镜。屏幕上的字在灯光下有些发白，他凑近了一些，几乎是贴着屏幕在往下看。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他读完了最后一个字，整个人一下子靠在了椅背上，一动不动。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郑守正坐了很久，然后重新戴上老花镜，把这首词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他读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他研究了一辈子词，读过的悼亡词也不少，他知道这种题材有多难写。因为悼亡词做不了假，没有真情实感，写出来就是空的。
所有的辞藻、所有的典故，在这种题材面前都没有用。唯一能打动人心的，只有真挚的情感。
而这首词里的每一句都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十年生死两茫茫”——十年里两个人阴阳两隔，那种“茫茫”的感觉，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写不出来。
“不思量，自难忘”——不刻意去想，却怎么也忘不掉。这七个字把思念写到骨子里去了。一个人如果真的思念另一个人，是不会天天挂在嘴上的。他只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想起那个人，然后心里空了一块。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相隔千里，连去坟前说说话都做不到。那种“无处话凄凉”的孤独，比凄凉的本身更让人难受。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就算见了面也认不出来了，因为我已经老了，满脸灰尘，两鬓如霜。这一句把时间和生死两个维度同时写了进来。十年生死，十年风霜，两个人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那份思念。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梦里回到家乡，她还在窗前梳妆。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让人心疼。真正的思念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这种“她还在那里，还在做着她平时做的事”的幻觉。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两个人面对面，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不停地流。这一句是全词最沉默的地方，也是最痛的地方。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最后这一收，把所有的痛都收在了“年年肠断”四个字里。不是一时的伤心，是一辈子的思念。
郑守正把这首词翻来覆去地读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得承认，这首词写得比《摸鱼儿》还好。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怎么可能写出这种东西？
但他写出来了。而且写得比任何人都好。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嫉妒，有不甘。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有才华的人，但像林文渊这样的，他一个都没有见过。
他写了大半辈子的东西，最好的作品也不过是些中规中矩的散文和诗词，放在圈子里算得上不错，但离“千古名篇”还差得远。可林文渊呢？随手拿出来就是一首传世之作，就是一首千古名篇。
这种差距，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但他不想认输。
他七十三岁了，在文化圈里混了一辈子，如果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三首词就打趴下了，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圈子里说话？他咽不下这口气，也不能咽。他得再出题，再找机会。哪怕耍无赖，哪怕被人骂，他也得再试一次。
他坐直身体，重新戴上老花镜，盯着屏幕上那首《江城子》。他的脑子里在快速地转着。这次该出什么题？爱情出了，生死也出了，下一个该出什么？
他想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他想找一个最难写的主题，一个林文渊绝对写不出来的主题。
绞尽脑汁，终于让他想出了一个主题，这个题目比“爱情”和“生死”都要宏大，都要难写。古往今来，写过这个主题的人不少，但真正写好的，屈指可数。
他赌林文渊写不出来，或者写不好。
大喜之下，他当即开始敲击键盘。
“林文渊同学的《江城子》老朽读了。词是好词，但老朽还是要说一句，这首词它再好，也只写了一个方面。爱情也好，悼亡也好，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不是全部。”
“所以老朽再出一个主题——‘人生’。以‘人生’为题，写一首词。不限词牌，不限风格，但有一个要求——要包含‘爱情’和‘生死’，若能再写出一首好词来，老朽甘拜下风。”
发完这条博客之后，他补了一句：“若写不出来，老朽也不会为难你，《学报》首页的推荐就自己下架吧。”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点了发布。
发完博客之后，他轻松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没有在意。他觉得自己这个题目出得很好，甚至是绝妙，把“爱情”和“生死”都升华了，上升到了“人生”的地步，而且写出的词要包含前两个主题，这样的难度可不仅仅是叠加了两倍的程度，是至少二十倍。
他赌林文渊写不出来，就算林文渊勉强写了一首，也肯定写不全，写不好。
很快，评论区就热闹了起来。
这一次，风向和之前明显不一样了。之前两次出题，评论区里大多是支持他的声音，偶尔有替林文渊说话的也会被迅速淹没。但这一次，情况变了。
“郑老这个题目出得好，人生确实是最宏大的主题，爱情也好，生死也好，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能把人生写透的词，才是真正的传世之作。”
“支持郑老。‘人生’这个题目比‘爱情’和‘生死’都难写，因为它的边界太大了，大到几乎没有边界。一首词要写尽人生，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郑老这次出的题目很有水平，让林文渊写人生，还要包含爱情和生死，跟前面两个主题相互回应，正好是有始有终。”
“这次我就看林文渊怎么接，这个题目不像爱情和生死，可以靠典故和意象来撑。人生这个东西太抽象了，没有足够的阅历根本写不出来。”
但这批人的声音刚起来，另一拨人就到了。这一次，替林文渊说话的人明显比之前多了很多。
“郑守正这是不认输啊。人家写了《摸鱼儿》，他说大雁不算爱情。人家写了《江城子》，他说悼亡只是一个方面。现在又出‘人生’，非要人家写出一首包含前两个主题的词。这哪里是出题，这是在刁难。”
“说实话，郑守正之前出的题还算公平，但这次真的过了。‘人生’这个题目太大了，一首词写尽人生，古往今来有几个人能做到？他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做到？”
“林神已经写了两首词了，一首《摸鱼儿》，一首《江城子》，每一首都达到了千古名篇的水准。郑守正要是还有点文人的风骨，就该认输。他这样没完没了地出题，不是在质疑林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算是看明白了，郑守正就是输不起。他写不出好东西，看到别人写出来了，心里不平衡。所以他一直出题，一直质疑，就是想找一个林文渊写不出来的题目，然后说‘你看，我就说他不行’。”
“这个题目确实难，但不是不能写。问题是郑守正的态度不对。他出题的目的不是为了看林文渊能写出什么，而是为了让林文渊写不出来。这就不是切磋了，这是耍无赖。”
“你们别太担心。林神这个人邪门得很，你越说他写不出来，他越能写出好东西来。郑守正这次估计又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就等着看林神的第三首词。他说要包含爱情和生死，那就看看林神怎么把这两个东西装进一首词里。”
“林神加油！不管郑守正出什么题，我们都支持你！”
“……”
评论区里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支持郑守正的人还在坚持“人生这个题目确实难”的观点，但替林文渊说话的人用更加直接、更加犀利的言辞，把他们的质疑一条一条地怼了回去。整体来看，这一次的风向已经不再是一边倒向郑守正了。
另一边，林文渊已经吃晚饭了，正在喝茶打饱嗝。
徐剑锋和高飛还在他房间里没走，两人也等着他与郑守正“隔空对决”的后续。当然，他们肯定是无条件支持林文渊的。
“蚊子，郑守正又出题了。”徐剑锋第一时间看到了郑守正发的博客，把手机递过来，“这老小子真是把不要脸的本性发挥到了极致，你看这次出的题，真是不要脸。”
林文渊接过手机看，郑守正新发的博客不长，核心就是让他以“人生”为主题写一首词，不限词牌，不限风格，但要包含“爱情”和“生死”，写不出来就自己下架《学报》首页的推荐。
这老小子，看来是笃定自己写不出来好词来，所以还要故作大度地“原谅”自己。
这是想P吃呢。
林文渊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徐剑锋，暗暗唤出了系统面板。
高飛在旁边问了一句：“蚊子，这个太刁钻了，还要包含前面两个主题，郑守正纯粹就是为难你的。”
“确实刁钻。”林文渊点头，“不过不是不能写。”他有一整个平行世界的文娱作品，还真的无所畏惧。以前震惊值不够，他还担心兑换不了，现在经过前面几轮的应战，他的震惊值又暴涨了一大截，已经达到了惊人的1300W+。哪怕是兑换系统商城里的四大名著，也足够了。
“那你打算怎么写？”徐剑锋凑过来，“爱情和生死都要包含进去，这难度比之前两首都大。”
“没事，我酝酿一下就够了。”林文渊呵呵一笑，一边在系统商城里暗暗翻找适合的词来。
反正徐剑锋和高飛两人都看不到，大概翻找了十来分钟，终于找到了一篇大致符合的。
词牌是《木兰花》，全名是《木兰花·拟古决绝词柬友》。
花20万震惊值，很快关于这首词的一切就印在了脑海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这首词写的是决绝之情，但内核是“人生”。第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就把整个人生都装进去了——如果人生都像初次相见那样美好，该有多好。
这一句里既有爱情的美好，也有爱情的幻灭。后面写到“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写的是生死诀别。爱情和生死，都在这首词里了。而“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一句本身，就是对整个人生的追问。
他打开电脑，把这首词打出来发上去，末尾还附了一句话：“郑先生出的第三个题目是人生，我写了。词牌《木兰花·人生若只如初见》，请指正。”
发完之后，他觉得今天跟郑守正的“对决”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毕竟三次机会已经是极限，郑守正要是再耍无赖，不体面，那就是真正的不要脸了，就算他的忠实读者，也会替他体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