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幕消失,已经过去了几年。
而刚过55岁生日的嬴政,感觉自己身体快要不行了。
即便他停止服用金丹,又学习后世煮沸消毒,但以前积累的伤害,还是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
但嬴政很满足了,好歹比历史上多活了几年。
趁着这点时间里,他完成了最后的工作,可以问心无愧面对列祖列宗。
“陛下,随着造纸术的成熟,纸张产量已能满足全国所需。”
李斯捧着纸质奏疏,神情里带着激动和颤抖。
“随着纸张的推广,注音符号已经进入全国私塾,新生儿识字率超过八成。”
“臣敢断言,随着印刷术的成熟,识字率只会越来越高!”
嬴政微微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笑意。
工业部努力这么久,投入了海量的资源,结果的确没让人失望。
有了纸张和拼音,知识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文化才能真正传承下去。
嬴政咳嗽几声后,询问他最关心的部分:“科举如今如何了?”
提到这个,李斯眼睛都亮了,连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回陛下!自我朝开科举以来,短短数年,已录用能人异士数万!”
“其中不乏经天纬地之才,更有诸多闻所未闻的学士大儒!”
李斯越说越激动,他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我朝仿照后世考试,分设管理、格物、百工三科,人尽其才。”
“许多过去埋没于乡野的奇才,如今都已在朝中效力!”
说到这里,李斯自己都忍不住感叹:“尤其是今年的文武状元,简直不像是凡人!”
“哦?有何不同?”
嬴政终于睁开了眼,浑浊的眼珠里透出兴趣。
李斯这些年,见过的天才不计其数,能让他都惊叹的人物,恐怕真不简单。
听到嬴政的询问后,李斯酝酿了半天措辞,才谨慎回答:“今年的武状元,名叫项羽。”
“此子在最终殿试时,嫌和其他人比武浪费时间,竟当场把几位考官给打了!”
“最离谱的是,几位考官合力,竟还打不过他一人!”
“此事惊动了蒙恬将军,连夜从北疆赶回,点名要让项羽去他麾下!”
“是他啊……”
嬴政听到这个名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在知道灭掉秦朝的人物后,他就一直派人寻找项羽和刘邦。
可惜死活找不到人,嬴政就仿照后世戏剧,编了个《阴影帝国》出来。
其中刘邦阴鸷狡诈,联合了六国余孽,把秦军玩弄于股掌之间。
项羽更是有万夫莫敌之勇,斩将夺旗如吃饭喝水。
随后两人和嬴政大战,从军队到阴谋,从岭南打到咸阳。
最后嬴政略胜一筹,成功将阴影帝国剿灭。
本来写这个戏剧,就是为了出口恶气,顺便给百姓找点乐子。
谁知道这戏一演,反而把这两人给演火了。
民间百姓觉得这故事新奇有趣,竟有不少人给自家孩子取名“刘邦”、“项羽”,盼着也能像戏里一样,干出一番大事。
眼见重名的人越来越多,加上国家越来越安稳,嬴政也懒得再找人了。
没想到,正主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还跑来考大秦的公务员。
李斯小心翼翼观察着嬴政脸色,见他似乎没有动怒,这才松了口气。
“陛下若无异议,臣便让蒙恬将军将人领走了。”
嬴政摆了摆手,“去吧,让扶苏签字就行。”
“对了,不是还有个文状元吗?又有何惊奇之处?”
提到这个人时,李斯脸色有些奇怪,“此人名叫刘季,高中状元时已有五十多岁,却在官吏考核中拔得头筹。”
“其策论文章老辣精道,对郡县治理颇有见地。”
“那有何惊奇?”
“陛下,臣还没有说完。”李斯想到那人,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此人不过几日,便与上至主考官,下至考场杂役都称兄道弟,混得熟络无比。”
“臣在朝为官这么多年,自来熟的人见得多了,但像他这种平生仅见。”
刘季?
嬴政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发现没有任何印象。
既然说没有印象,想来也不是什么关键人物。
确定这人无关紧要,嬴政便果断将其忽略,将注意力放到了他最重视的部分。
他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李斯,声音带着莫名的情绪。
“丞相,朕大限将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句话问得平淡,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湖面。
李斯额头瞬间渗出汗珠,连忙深深低下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大秦如今已然走上正轨,臣愿以国家为重,为为大秦万死不辞!”
听到李斯的回答后,嬴政不置可否,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
李斯的态度很诚恳,并且这些年兢兢业业从未松懈,嬴政日夜观察也未发现异样。
在确定这一点后,嬴政藏在袖袍里的手,将纸条轻轻捏碎。
嬴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口问道:“最近,公子们表现如何了?”
眼见嬴政态度变化,李斯心中腹诽不已。
大秦如今搞的是秘密立储,表面上嬴政对公子们一视同仁,谁也看不出偏向。
可他们这些朝中重臣,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扶苏公子,必然是下一任的皇帝。
即便陛下极力掩饰,但那些细节上的表现,骗不过他们这些老狐狸的眼睛。
当然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嘴上怎么说是另一回事。
李斯几句话带过其他公子,将重点放在了扶苏身上。
“扶苏公子亲自管理一郡之地,虽偶有稚嫩之处,但大局稳妥,实属中上之资。”
“假以时日,管理一国绰绰有余。”
“嗯。”
嬴政微微颔首,心里倒也没有失望。
中上已经很不错了,比历史上绝大多数守成之君都要强。
如今大秦根基已定,换一个仁慈、稳重的皇帝上去,是眼下最合适的交替。
但要说有什么遗憾,嬴政感觉还是有的。
为了维持秘密立储的公正,他甚至不能在臣子面前,多夸自己儿子几句。
但……
嬴政很快将这点遗憾掐灭,身为帝王,些许父子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在枕头下翻找了半天,摸出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随后递给了李斯。
“这里面,是传位诏书的副本。”
“待朕殡天之后,你去太庙取出朕亲笔写下的正本,二者对照确定无误后,即可宣布新帝即位。”
“臣,遵旨。”
李斯喉头哽咽,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郑重地接过盒子。
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躬身一拜,然后快步退出了寝殿。
空旷的殿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嬴政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股冲动忽然从心底涌起,他想给自己写点什么。
就写个自传吧。
说做就做,嬴政挣扎着坐直身体,命内侍将笔墨纸砚在榻前摆好。
嬴政深吸一口气,提起毛笔饱蘸浓墨,最后重重落在了纸上。
【朕,嬴政,扫六合,一天下。
书同文,车同轨,立郡县,定皇帝之名。此功万世不移。
然朕亦有大过。修长城,征百越,徭役不休,民力耗尽。
朕沉迷伟业,自以为天下可任朕雕琢,不知民伤则国危。
秦之二世而亡,咎在朕躬。
所幸天幕垂训,朕于暮年知返,虽不能尽赎前愆,然亦不至抱恨而终。
朕,暴君也,然暴君亦有开创之功。
功过是非,朕自陈于纸上,后人评说,朕不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