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拎着果篮敲响了孙屹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冯诗,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看见他就笑着说:“小苏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阿姨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苏晓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小乐正趴在茶几上写暑假作业,咬着笔帽愁眉苦脸地盯着一道数学题,抬头看见他就喊了一声:“苏晓哥哥”。
然后继续愁眉苦脸地低头啃笔头。
孙屹从书房里走出来,目光先是落在苏晓脸上,然后熟练地往下移,落在了他手里那个果篮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孙叔叔好。”
苏晓把果篮放在鞋柜旁边,脸上挂着一个乖巧又懂事的笑。
孙屹看着那个果篮,又想起上次果篮里夹的那张纸条,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说:“进来聊。”
书房门一关上,外面的电视声和冯诗炒菜的滋啦声都被隔绝了。
苏晓在孙屹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两份报纸放在书桌上。
一份是关于工商市场政策的杂志,另一份的头版头条赫然印着“扫黑除恶风暴持续深入,本市副市长被留置调查”。
孙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苏晓就先说话了。
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条理。
“孙叔叔,我最近这几个月在东城那边开店,跟二手数码行业打了不少交道。有些情况,我觉得还是得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他掰着手指一条一条地数,“散户无证经营。东城那边少说有三四十家小店,连营业执照都没有。赃机流通。偷来的手机直接卖给路边回收摊,摊主也不问来源,转手就翻新卖掉。”
“无进货台账、偷税漏税。这个不用我说您也知道,现金交易,不开票,国家一分钱税都收不到。翻新机乱贴标签,把维修过的机器当原装机卖。”
他顿了顿,把手指收回来,“监管分散,排查成本高,年年行业整改考核都不达标,这些不是我胡编的,这条街上随便拉个大妈都能跟你说出几件来。”
孙屹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二手数码市场的乱象在整个荆城都是出了名的,但以前分管这件事的不是他,轮不到他来操心。
现在不一样了。
副市长的案子一出来,分管这一块的领导班子重新洗牌,工商局正好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说:“这确实不是小问题,最近局里也在讨论这件事。”
苏晓把那两份报纸往前推了推。
“孙叔叔,现在扫黑除恶正在风口上,副市长落马,上面正盯着荆城看。”
“工商局要是能趁这个机会同步推进市场整顿,把二手数码行业这个老大难问题给解决了,那是给上面递了一份最好的答卷。”
孙屹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叹了口气说:“局里现在确实在推流动摊贩规范化管理,但二手数码市场牵扯太多,要证照齐全、要进货台账、要质量检测。光排查一遍就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局里现在抽调不出那么多人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有这个想法,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
苏晓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用一个晚辈跟长辈请教问题的姿态,抛出了一个让孙屹不得不重新思考的筹码。
“孙叔叔,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能打造出一套全国全省领先的二手数码行业管理标准呢?等年终考核的时候,这份材料往上一递,那就是全市首个行业合规样板。”
孙屹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的眼皮又跳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果篮。
苏晓靠在椅背上,用一根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好像只是不经意地提起。
“这阵子我在东城认识了一些做二手数码供应链的朋友,有家叫深远科技的,算是行业里的头部企业,也想做合规化。如果工商局能和深远科技合作,共建一个二手数码货品溯源监管体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也变得蛊惑起来,“那么每一台手机从回收到翻新到销售都有记录,所有商户统一登记备案,做全市首个行业合规样板市场。这个方案如果跑通了,就是一套可复制的监管模式,写进年度工作总结里,评优晋升都是硬筹码。”
孙屹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目光落在那两份报纸上,又落在苏晓脸上。
孙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他说的是场面话。
他恐怕是有求于这深远科技,来自己这边找帮忙。
说实话,做了这么多年官,他对这种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
孙屹并不反感这种事情。
他只想知道的是,这件事情究竟是好还是坏?
书房里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了好几圈。
苏晓把两方面的好处都摆在他面前了。
第一个方面,整顿二手数码市场,给老百姓一个干净放心的消费环境,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领导。
第二个方面,打造全国全省领先的行业合规样板,一套可复制的监管模式,写进年度工作总结,到时候考核评优、职务晋升,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孙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这个方案有一定的可行性,不过牵涉面太广,我得和局里的同志们好好研究研究。如果讨论之后觉得可行,到时候再联系深远科技那边谈具体的合作细节。”
苏晓听到这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一趟来对了。
……
推开家门的时候,苏晚柠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客厅里面放着两个花瓶,一束插着白百合,一束插着玫瑰花。
因为是哥哥送的,所以她把它们当成了宝贝。
每天换水,隔几天就修一下枝叶,比照顾阳台上那些多肉还用心。
虽然明知道它们活不久,但依旧希望能够多留在自己的生活里面。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短裤,头发随意地散在肩上,光着脚缩在沙发角落里。
听见开门声她立刻抬起头来,脸上绽开一个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苏晓换了拖鞋走过来,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
苏晚柠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又很自然地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两个人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苏晓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说,“后天我要出门一趟,去沪市。”
苏晚柠从他肩膀上弹起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沪市?去沪市干什么?去多久?跟谁去?”
“谈生意,跟深远科技那边对接一下新的渠道合作。”
苏晓补充道:“去个两三天就回来,不会太久。”
他注意到苏晚柠的手指开始绞在一起。
她每次紧张或者不高兴的时候都会这样。
“非去不可吗?”苏晚柠有些为难的问,“过几天就要查高考成绩了。”
“非去不可。”
苏晓说完之后就安静下来,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等她开口。
苏晚柠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绞着沙发的抱枕边角,然后抬起头来。
“那……那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苏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还是补了一句,“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反正暑假,去沪市玩两天也挺好的。”
她摇了摇头,重新把脑袋靠回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说:“你出去谈生意,带我干嘛,我在家给你看家。”
她嘴上说得无所谓,但语气里还是藏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失落。
苏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她只是安静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他就知道这一招以退为进会奏效。
苏晚柠最怕的就是给他添麻烦,只要他主动提出带她一起去,她一定会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