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生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
褐色的污秽物顺着他的脸滴了下来,有几滴甚至滴进了他的嘴里。
站在旁边的夏溪,差一点就笑出声来。
陆景生瞪向夏溪,夏溪赶紧把手里的抹布递了过去。
那是原本打算给陆宝根擦床上屎尿的抹布,还带着一股子腥臭。
陆景生这会儿已经被熏得辩不出味道,一把夺过抹布,狠狠擦着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看着这母子三个人的惨状,再看看已然气若浮丝的陆宝根,夏溪心里涌上无尽的感慨。
她心里清楚得很——陆宝根攒了太久的恨。这些年,他们把他当废物养着,吃喝拉撒全靠人伺候,却没人问过他一句“疼不疼”“冷不热”。连他夜里咳得撕心裂肺,王长娣都嫌吵,把门关得死紧。
只有她,夏溪,偶尔端碗热水过去,替他翻个身,掖一回被角。
所以,陆宝根刚才才会不让她伺候。
他要用生命的最后一刻,狠狠地报复这母子三人。
陆宝根这一下,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手臂重重地坠下去,再也不动了。
只有一双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陆景生。
知子莫若父,他怎么能看不出陆景生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是想眼睁睁地看着陆宝根死。
而且,最好是快点死。
陆景生目光阴狠地看着他爹,一双眼睛都透出猩红。
就在儿子充满了厌恶与恨意的注视下,陆宝根咽了气。
夏溪的心情十分复杂。
上辈子,陆宝根并没有这么早死,也压根没有给过夏溪那个夏家被查抄的盒子。
想来,上辈子,甜甜没有住院,所以夏溪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陆宝根,直到五年以后他才离世。
那个时候,陆景生和小三的儿子都已经挺大了……
这辈子,随着夏溪的重生,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夏溪一时间,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陆宝根死了,对外,王长娣只说陆宝根是寿终正寝,在睡梦中死的。
只有夏溪知道,那天晚上,除了她和甜甜,陆家这母子三人洗了整整一夜的澡。
洗澡水不知道换了多少遍,整个院子还弥漫着一股子臭气,直到第二天才散去。
没人愿意再碰陆宝根了。
到底还是夏溪打来热水,替陆宝根擦去了一身的污秽,给他换上干净的衣裳,让他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躺进了棺材。
买棺材的钱,是陆景生给的,给的不多,也只够买一具薄棺。
饶是这样,还被王长娣数落了半晌,嫌他根本不用给这么多钱,黑了心肝的老不死,合该直接扔河里喂王八。
夏溪简直不敢想像,王长娣竟然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
还有什么事是这个老虔婆干不出来的?
夏溪懒得和这一家子计较,她手里的钱不多,没法在明面上给陆老头添置什么,只悄悄地多买了些纸钱,打算找机会烧给他。
灵堂就立在陆家的院里,天阴得厉害,乌云压着村头的老槐树,连风都闷得不敢出声。
王长娣披麻戴孝,哭得撕心裂肺,可眼泪还没掉几颗,就偷偷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脸——昨夜搓洗时用力过猛,皮都搓破了。
她一边抹泪一边低声咒骂:“老东西,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陆美凤缩在灵棚角落,浑身裹着新换的粗布衣裳,却仍觉得身上有股子洗不净的臭味。
她不敢抬头看棺材,更不敢想爹临死前那双瞪得血红的眼睛。
那眼神,像刀子,剜得她夜里睡不着。
陆景生站在灵前,面色苍白,形容憔悴,彬彬有礼地接待着前来悼信的人。
村里人只当老爷子瘫痪多年,一朝撒手,也算解脱。
没人知道那晚屋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想象,是他们眼前这个大孝子,德高望重的陆老师,故意拖延找医生的时间,眼睁睁地看着他爹去死。
前来哀悼的人络绎不绝,极少数是因为瘫痪多年的陆宝根,大多数都是想要攀上陆景生这个大学老师的关系。
让夏溪没想到的是,陆寒川竟然也来了。
他和陆景生交谈了几句,便将目光落在了夏溪的身上。
夏溪跪在灵堂前,默默烧着纸钱,火苗舔着黄纸,噼啪作响。
“整个陆家,恐怕也就只有你在真心为我这表哥流眼泪了吧?”陆寒川微侧过头,垂眸看着夏溪。
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映出几分冷峻与探究。
灯光把他高大的身影投成影子,将夏溪纤细瘦弱的身子笼罩其中。
夏溪没抬头,只将手中纸钱缓缓投入火盆,火舌卷过,灰烬腾起,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流不流泪,不重要。”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他活着时没人问一句冷暖,死了,哭得再响也是做给活人看的。”
陆寒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灵堂前那具薄棺,又落回夏溪身上:“你倒是看得透。”
“不是看得透,”夏溪终于抬眼,眸子清亮如水,“是被逼着看明白的。”
她上辈子死了之后,陆景生拿走了她所有的钱,给她办了场葬礼。
葬礼上,谁不夸赞一句夏溪嫁得好?
谁不感叹一句,陆教授重情重义,即使有了这样的地位,也对他这个农村媳妇不离不弃。
可事实上呢?
陆景生的身边就站着他的小三,和他的一双私生子。
他们全家吃着夏溪和甜甜的人血馒头,过得蜜里调油,鲜花着锦。
所以,这些都是假象。
陆宝根的死,根本就是陆景生一手造成的。
上辈子他害死了夏溪和甜甜,这辈子,他亲手杀了他的亲爹。
这个人,心还真狠,真黑!
眼见夏溪的目光流露出愤恨之意,陆寒川的眉微微地皱了一皱。
他刚想张口,就听见王长娣尖声呵斥陆美凤去端茶待客,语气里满是焦躁与不耐。
夏溪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叠纸钱放进火中。
“小叔,失陪。”向陆寒川打了个招呼,夏溪便起身离开了。
陆寒川抬眸,清楚地看见王长娣松了口气。
他眉峰微蹙,忽然感觉到一丝疑虑。
他这个以泼辣著称的表嫂,难道……是在害怕夏溪对自己说什么?
夏溪走到厨房门口,从灶台上拿起了烧开水的铁壶,抬眼看了看灵堂。
陆寒川挺拔的身姿依然立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劲松。
她心头微动。
上辈子,陆寒川从未出现在陆宝根的葬礼上。
这一世,他不仅来了,还留下了下来……
一切,竟然跟上辈子有了那么大的差别吗……
起风了了,卷着纸灰在灵堂前打转。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凄厉而悠长。
一个念头在夏溪的心中升腾而起,她微微地勾起了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