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倒并没有马上去研究那床板,而是给陆宝根换好了裤子,将他挪到了稍微靠墙的那边。
这几年,夏溪伺候陆宝根伺候得尽心,陆宝根身上连一个褥疮都没有起过,也不似别家瘫痪在床的老人那样,瘦得皮包骨。
所以挪动陆宝根,夏溪还是费了一番工夫的。
陆宝根似乎也很急切地让夏溪去看那床板,自己也努力地往里侧去靠。
夏溪掀开褥子,见那床板确实是有一个夹层,便着手轻轻撬开那块松动的木板。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夹层被掀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小盒子。
夏溪心头一跳。
陆老头瘫痪多年,怎会有东西藏得如此隐秘?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院门——王长娣还在骂骂咧咧地剁猪草,陆美凤早已躲进自己屋,而陆景生的房门紧闭,显然不愿再沾这“污秽之事”。
四下无人注意这边。
夏溪迅速将油盒子取出,入手沉甸甸的。
她抬头看了眼陆宝根,陆宝根目光迫切地看着她,显然是在催促她快打开。
夏溪指尖微颤,一层层剥开油纸,赫然看到那盒子上贴着一个封条,封条上写着一行字:“XX年夏家查抄”。
夏家!
“这是……我家的东西?!”夏溪差点惊叫出声,幸而理智让她压低了声音。
“阿,阿。”陆宝根似乎是在做肯定的回答。
夏溪的手,更加颤抖了。
她被陆家收养之前,头部受过撞击,丧失了十三岁之前的记忆。
脑海里唯一残存的,是一年气质儒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温柔美丽的中年女人的笑脸。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追寻记忆里那个儒雅而又彬彬有礼的形象,夏溪才会对陆景生一往情深。
但……
关于她亲生父母的事情,陆家一直绝口不提,有时候夏溪问起,就会遭到王长娣的痛骂。
有时候夏溪会问同村的一些年长之人,但大家伙全都讳莫如深。
久而久之,夏溪也不再问了。
她从来就不知道,在陆宝根的床板底下,竟然藏着夏家的东西!
而她的家,竟然是被查封的?!
那证明,夏家,绝不是个普通的人家!
而陆宝根在瘫痪之前,好像曾经是G委会的一员,难道这东西……是在查抄夏家时候,他偷偷留起来的?!
“阿,阿!”陆宝根又在催她了。
夏溪回过神,用颤抖的手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只有一个锦盒,和几本书。
夏溪翻了翻,那几本书,竟然全都是医收!
她父母难道是医生?!
夏溪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怪她擅长挖草药,对药材的识别能力也像是与生俱来。
原来……竟是因为在家是医学世家!
“阿,阿!”陆宝根的声音很急促,似乎是在告诉她赶紧把东西藏起来。
夏溪警惕地向外看了看,见王长娣似乎快要剁完猪草了。
她赶紧把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用毛巾包好,又把床板和被褥复原了。
夏溪也给陆宝根挪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准备出去。
陆宝根突然拽住了夏溪的袖子。
夏溪抬眼,就看到了陆宝根那双浑浊的眼里闪烁的泪光。
“爸,你怎么了?”
陆宝根干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是流眼泪。
夏溪想了想,道:“爸,谢谢你把这个给我。你放心,我会伺候你到老的。”
“伺候你到老”是一种含蓄的说法,陆宝根虽然瘫了,但还没糊涂。
他明白夏溪的意思是,她会伺候到他死的那一天。
人活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尊严和体面。
一家子的血亲,没有不嫌弃他的。
只有夏溪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照顾他,既周到,又毫无怨言。
陆宝根闭了闭眼,松开了攥住夏溪袖子的手指。
夏溪走了出去。
“还不快把饭做了,还偷什么懒?!”王长娣眼瞧着夏溪出来,又开始嚷起来了。
“谁家儿媳妇像你似的,就知道偷奸耍滑!整天躲在屋里头,也不知道干点正经活!”
王长娣把剁猪草的刀往砧板上一剁,刀刃震得嗡嗡响,眼神像刀子似的剜向夏溪,“你当你是城里来的大小姐?还是当我陆家是开善堂的?白养你这张嘴?”
夏溪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藏在袖中的毛巾包,指甲几乎要刺破布料。
她声音平静:“妈,我先把这些脏衣裳洗了再做饭,要不然爸一会再屙,就没有换洗的了。”
王长娣这才住了嘴。
夏溪不在家的这几天,没人管陆宝根,脏了的衣服裤子攒了好几件,全都臭哄哄的,惹得苍蝇直飞。
她能洗了最好,省得满院子都是一股子粪尿味儿。
“赶紧洗,洗好了回来做饭!”王长娣扔下这一句,就捂着鼻子走了。
夏溪端着盆走出院子,她没有直接去河边,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放下盆,把东西拿了出来。
五本医书,都不厚,锦盒也不大。
夏溪打开锦盒,意外发现那里面装着的,是一块又老又旧的手表。
手表的表链都已经褪了色,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就连指针都停止了转动。
这是自己父母曾经戴过的吗?
夏溪轻轻地抚摸着这块手表,像是在感受已经被她遗忘了的亲情的温度。
手表的表盘很是温润光滑,想来,是被父母戴了多年的。
突然,夏溪的手像是被扎到了一般疼了一下,手指渗出了一滴血珠。
夏溪下意识地就把手指放到唇边,却意外发现,沾到手表的上血珠,竟然瞬间不见了。
就像是被手表吸收了似的。
神奇的是,那已经停了的指针,却突然开始了转动。
一个电子音凭空响起,夏溪吓了一跳,还不待她有所反应,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走了。
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一片秀丽景色,柔软的草地,叮咚作响的泉水,脚下是青砖铺就的庭院,檐角挂着铜铃,风过时发出清越的声响。
院中一株夏溪从来没有见过的老树苍劲挺拔,树下石桌上摊着几卷医书,还有着几株结满了红果子的果树。
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