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19世纪玛丽如何发家致富 > 第99章 恭维
“我看人从不看他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之间。简和宾利又跳到他们面前了,还是那样,一个笑得发亮,一个笑得发傻。

“一个人嘴上说的,可以排练。措辞、语气、表情——都可以提前想好。说到动情处眼眶发红,说到委屈处声音发颤。这些都可以练。”

“但行为不行。行为是下意识的,是一个人做过所有选择的累积。它藏不住。”

这些话像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不是为今晚准备的,是为她自己准备的。一个人相信什么,就会反复说出来。

你要看一个人做了什么。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的底线,就看他在无人知晓的时候做了什么选择。如果你想知道一个人的人品,就看他怎么对待那些对他毫无用处的人。如果你想知道一段关系值不值得,就看对方在关键时刻是站在你这边,还是站在他自己的利益那边。

“别听,要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不重,不快,像是在说一件每个人都知道、只是懒得去做的事。

达西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那些完美的解释,那些真诚的眼神,那些说得滴水不漏的说辞。他想起自己每一次都在心里告诉自己——他说得有理,给他一次机会。他想不出那些话有什么毛病,因为那些话本来就没有毛病。毛病不在话里。毛病在说这些话的人,做了那些事之后,还能把解释说得如此动听。

他曾经把父亲临终的话当作枷锁。

老达西先生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威克姆。”他把这句话刻在心里,刻了那么多年。每次威克姆做错事,他都在心里替他找借口——也许这次他不是故意的,也许他真的有苦衷,也许是我对他太苛刻了。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道必须执行的遗嘱。

可是父亲说的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父亲说的是“照顾”他,不是“纵容”他。真正的照顾,是在他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告诉他——这不行。是在他撒谎的时候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撒谎,我不会替你圆。是在他把所有人的善意都当成可乘之机的时候,把他推开。

真正的照顾,不是给他一次又一次机会,是让他明白做错事的代价。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过他。

他站在那里,在这间挤满了人的舞厅里,忽然觉得有些茫然。不是那种痛苦的茫然。是那种——一个人发现他的某个方向一直是错的之后的,安静的茫然。

一支曲子终了。舞池里的人停下来,有人鼓掌,有人笑着松开舞伴的手。玛丽把空杯子放下,杯底碰在托盘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们站在舞池边,周围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位太太正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眼睛往这边瞟了好几次。两位小姐的扇子挡着半张脸,扇子底下传出压着的笑声。还有几个年轻男人,假装在聊天,眼神却时不时往这边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每个人都在看别人,又都在被别人看。

达西忽然开口:“我想起我父亲。”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又像是怕被自己听见。他顿了顿。“他去世之前拉着我的手,让我照顾威克姆。我一直把这句话当作——当作我必须做到的承诺。不管他做错了什么,不管他骗了我多少次,我总觉得我应该原谅他。因为那是父亲的遗愿。”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是纵容他一次次犯错,还是让他在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承担后果。我好像——一直在做前一种。”

玛丽没有回答。她知道他不需要回答。有些话不是说出来求一个回应的,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口。

“达西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们站在这儿太久了。再站下去,那些目光真要在我背上烧出个洞来了。”

达西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些视线像苍蝇一样散开了——太快了,快得有点做贼心虚。

“你说得对。”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微笑,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笑,很浅,一闪就过去了。他想起上次在罗辛斯的花园里,她说“你不能一边拆散我姐姐的姻缘一边向我求婚”。那时候他没有笑。那时候他被这句话钉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可现在,隔了一个多月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事:她说的话,从来都是真的。

他正要说什么,一个人影撞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抱歉——抱歉——”柯林斯先生站在他们面前,帽子歪了,领巾也蹭松了,显然是被跳舞的人群挤过来的。他慌慌张张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巾,抬起头,认出了达西。

“柯林斯先生,”玛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这位是达西先生,德比郡彭伯里庄园的达西先生。”

柯林斯的眼珠像是被火点着了,亮得吓人。“达西先生!原来您就是达西先生!凯瑟琳·德布尔夫人——我的恩主,那位尊贵的夫人——她多次跟我提起您!说您是她最看重的——”他顿了顿,把后面的词郑重其事地端出来,“——外甥。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达西微微点了点头。

“夫人常说,达西先生是她见过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您在这舞池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卓尔不凡!您跳舞的姿态——我刚才在那边就注意到了——那真是——”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差点碰到旁边路过的侍女。侍女端着托盘闪了一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玛丽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把这两步走得毫无声息,像是在从一场雪崩的边缘撤离。达西的目光追过来,那眼神里有求救,有无奈,还有一种清清楚楚的控诉——你怎么能扔下我。玛丽假装没看见。

“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柯林斯还在继续,完全没有注意到听众已经少了一个,“提拔我做了教区的牧师,我常想,怎么才能报答夫人。今日能见到夫人的外甥,真是三生有幸!您若是有空,一定要去罗新斯坐坐。夫人见了您,一定高兴得很——她常说,达西先生是她最得意的外甥。”

“您太客气了。”达西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冰面上走。

“您看,我这就跟您说说罗新斯——夫人的宅邸,那才叫气派!光是朝南的一面窗子就有十四扇!十四扇!您一定知道夫人最喜欢的那个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意大利一位大师的手笔,画框是纯金的!纯金的!”他重复这个词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拍卖会上落槌。他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开始讲罗新斯的餐厅能摆下多少位客人,讲夫人曾经让他坐过的那把椅子据说有什么来历,讲刘易斯·德布尔爵士在世时如何如何。

柠檬水已经不冰了,柠檬水的味道又酸又苦,糖放得少。但她还是喝了一口,用那股酸涩压住嘴角的弧度。

达西脸上的表情,从礼貌渐渐变成忍耐,从忍耐渐渐变成某种接近石化的东西。他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紧,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声“是”“对”“确实”。

玛丽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那杯柠檬水。这舞会,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杯子里还剩一小半。她靠在柱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转——宾利和简刚跳完一支舞,两个人站在舞池边上说话,宾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伊丽莎白和夏洛特在角落里凑着头聊什么,大概在说哪个军官的坏话。莉迪亚和基蒂早就挤到红制服那边去了。

然后一个浅粉色的身影穿过人群。宾利小姐走得不快不慢,扇子摇得恰到好处,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猜不透的笑。她在伊丽莎白身边停下来,微微侧过头,扇子遮着嘴角,开始说话。伊丽莎白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是有人在那张脸上慢慢拧紧了一个开关。她攥着扇子的手收紧了,指节处泛起一圈白。夏洛特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她没有反应。

卡洛琳说完最后一句话,扇子一合,转身走了。裙摆在脚边旋开,扇子上画的花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伊丽莎白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也望向窗外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伊丽莎白才开口:“宾利小姐那张嘴,”她说,“真是什么话都敢讲。”玛丽没接话。

简从人群里挤过来,脸红扑扑的。她刚跳完一支舞,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她走到近处,看清了伊丽莎白的表情,笑意也敛了几分。

“怎么了?”简问,看看伊丽莎白,又看看玛丽。

“简,”伊丽莎白转过身,“你有没有跟宾利先生问过达西和威克姆之间的事?”

简愣了一下。“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宾利先生对威克姆了解多少?”

简犹豫了一下。“他认识威克姆先生才几天。但他说达西先生的人品他可以担保——诚实、坦率、品行端正,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值得信任的。”

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不带温度。“这些话,是达西自己告诉他的。”

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莉齐——”

“宾利是个好人,”伊丽莎白转过身,望着窗外,“可他把别人想得太好了。谁说什么他都信——尤其是达西说的。”她顿了顿,“这不能怪他。但也不能让我改变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