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19世纪玛丽如何发家致富 > 第94章 吸引
菲利普斯太太最喜欢外甥女上门。

她是个矮胖的女人,四十来岁,笑起来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今天她穿了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同色缎带。料子不差,只是颜色太深,显得人又矮了一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了枚镶红宝石的发卡,她隔一会儿就抬手摸一摸,像是怕它掉下来。

她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一刻不停。

“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今早听说的时候,还当是听错了呢。要不是在街上碰见琼斯先生药店里的伙计,告诉我你们已经回了家,不用再往内瑟菲尔德送药——我还不知道呢!”

简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什么,侧身让出站在后面的柯林斯。

“姨妈,这位是柯林斯先生,我们的表兄。”

菲利普斯太太松开伊丽莎白的手,转向柯林斯,脸上堆起客气的笑。

柯林斯立刻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太大,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太太,真是冒昧打扰。我与太太素昧平生,本不该贸然闯到府上。不过——”他直起身,朝几个姑娘看了一眼,“把我引荐给太太的这几位小姐,与我有亲戚关系。因此我的冒昧打扰,想来还是情有可原的。”

说完又鞠了一躬。

菲利普斯太太眨了眨眼,笑意更深了。她打量着面前这位举止斯文的先生,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黑外套,一直看到他擦得锃亮的皮鞋。

“柯林斯先生客气了。既然是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柯林斯的脸微微红了,又鞠了一躬。

莉迪亚和基蒂已经挤到窗边去了。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往外张望着什么。莉迪亚回过头来,声音又急又亮。

“姨妈!刚才我们在街上遇见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穿便装的年轻先生——您认识他吗?”

菲利普斯太太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哦,你们说威克汉姆先生?”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知道内情的得意,“丹尼先生刚从伦敦带来的,要在某郡民兵团做个中尉。”

基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中尉!”

莉迪亚拽着姨妈的袖子不放:“他多大年纪?从哪里来的?长得可真好看,姨妈您看见了吗?”

菲利普斯太太被她拽得身子晃了晃,笑着拍开她的手。

“看见了看见了。刚才他在街上逛来逛去的时候,我盯着他打量了快一个钟头呢。”她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可惜现在没人了。要是他再出现,你们可以好好看看。”

莉迪亚和基蒂又趴回窗边。四只眼睛在街上扫来扫去。街上只有几个穿红制服的军官走过,没有那个高挑的身影。莉迪亚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失望。

“那几个算什么。跟威克汉姆先生一比,简直是些又愚蠢又讨人嫌的家伙。”

基蒂在旁边拼命点头。

伊丽莎白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往外看了一眼。几个军官正从街角拐过去,说说笑笑的,红制服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显眼。她转过身,看着菲利普斯太太。

“姨妈,那几个军官明天要来您家吃饭吧?”

菲利普斯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不是!你们来得正好。”她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我正要说这事呢。明天让你们姨父去请威克汉姆先生一起来吃饭。你们一家人今晚先回去,明天晚上赶过来,咱们热闹热闹。”

莉迪亚从窗边跳起来,差点撞到基蒂。

“真的?姨妈您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菲利普斯太太笑着,又补了一句,“还要玩抓彩牌游戏呢,玩过了再吃热乎乎的夜宵。”

莉迪亚已经顾不上听后面的了。她拉着基蒂在屋里转了一圈,差点撞翻旁边的椅子。简走过去,拉住莉迪亚的手,轻声说:“别闹了,让人看了笑话。”莉迪亚这才停下来,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柯林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热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他转向菲利普斯太太,又鞠了一躬。

“太太,今天冒昧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菲利普斯太太摆摆手,笑着打断他:“柯林斯先生,你这话说了三遍了。快别客气了,坐下喝茶吧。”

柯林斯的脸又红了红,终于在那张他早已打量了无数遍的沙发上坐下。

玛丽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目光从莉迪亚身上移到基蒂身上,又移到窗外那几个红制服的背影上。威克汉姆。明天又要见了。

从姨妈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路两旁的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路边的水洼里。伊丽莎白挽着简的手臂走在前头,柯林斯走在最后,还在跟班纳特太太说着菲利普斯太太如何如何风雅。玛丽走在中间,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两个姐姐的对话。

“你是说,他们认识?”简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玛丽还是听见了。

“岂止认识。”伊丽莎白说,“那样子,分明是旧相识。而且不是一般的旧相识。”

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有什么误会吧。达西先生虽说看着冷淡,倒不像是坏人。威克汉姆先生瞧着也挺和善的。”

“你总是替人说话。”

简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拂去,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玛丽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威克汉姆是什么人,达西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无赖如何辜负了达西家的恩情,如何想诱拐乔治安娜,如何从头骗到尾——她全知道。可她不能说。她只能走在后面,装作在看路边的野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第二天晚上,她们准时到了菲利普斯家。还没进门,莉迪亚就挣脱了班纳特太太的手,第一个冲了进去。基蒂紧随其后。两个人跑得太快,裙摆在门口挤了一下,差点绊在一起。

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低沉的、好听的、属于男人的笑声。不是那种粗野的大笑,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既不显得过分放肆,又让人觉得说话的人自信而随和。莉迪亚跑进去的时候,那笑声刚好落在一个节拍的末尾,像是专门等着她的脚步声来收尾一样。

玛丽跟在伊丽莎白后面走进去。客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菲利普斯姨父靠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端着半杯波特酒,脸膛红红的;几个军官散坐在沙发上,红制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丹尼先生站在窗边,正和什么人说着话。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他穿着便装。深色的外套,浅色的马甲,领巾系得不松不紧,刚好在喉结下方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和那些穿红制服的军官站在一起,他反而不像个军人——他像个绅士。真正的绅士,不是靠制服撑出来的那种。他的五官拆开来看并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配上那副恰到好处的表情,就有了某种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东西。他说不上比达西英俊,但他比达西更懂得怎么让人在第一面就感到舒服。

他朝她们鞠了一躬。“几位小姐,又见面了。”

莉迪亚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半边身子都朝着他。基蒂绕到另一边,两个人把他夹在中间,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小鸟。威克汉姆看着她们,脸上的笑温和极了——不是那种献殷勤的笑,是那种年长的兄长看着调皮的妹妹时的宽容的笑。他问了她们今天下午做了什么,有没有再去街上逛逛,梅里顿的哪家店铺新进了什么好看的缎带。每一个问题都是最普通的寒暄,但他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他是真的在认真听你回答。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菲利普斯太太递来的茶杯。

“威克汉姆先生是第一次来梅里顿吧。”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茶几那边传过来。她已经盯着威克汉姆看了好一会儿了,眼神里带着那种丈母娘打量未来女婿的计算——当然,她还没到那个份上,但她的本能已经开始丈量了。

“是的,太太。说实话,我之前对赫特福德郡的印象,完全来自地图。”他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现在看来,地图太不负责了。”

这话逗得班纳特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又问了他在民兵团担任什么职务,有没有什么亲戚,家里是否还有人。

“父母都过世了,”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不是那种故意卖惨的低,是那种“我不想提起以免给人添麻烦”的低,“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父亲是个很可敬的人,替人管了半辈子的产业。他总说要供我读书,让我以后不必也替人管家。可惜他走得太早。”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个话题咽回去。

班纳特太太的眼眶已经有点红了。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她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菲利普斯太太说,“这么有教养的年轻人,早早没了父母——真是。”

菲利普斯太太点点头,也是一脸感动。莉迪亚在旁边难得安静了片刻,基蒂也忘了插嘴。连柯林斯都说了一句“真是令人同情”,虽然他的语气还是和夸奖晚餐时一模一样。

只有玛丽没有动。她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落在他脸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他没有说那个最可敬的人是谁的管家,也没有说那半辈子管的是谁的家产。他在选择性地讲事实。这种技巧比纯粹的撒谎高明多了。纯粹的撒谎容易被识破。但如果你只讲事实,只是不讲全,没有人能说你撒谎。

伊丽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玛丽注意到姐姐的眼睛亮亮的,那种亮光她以前见过——在内瑟菲尔德的舞会上,当伊丽莎白遇到一个让她觉得“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的时候。威克汉姆正在和她聊伦敦的事,问她有没有看过某部新上演的喜剧。伊丽莎白说没有,但她在报上读过评论。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从戏剧聊到书,从书聊到旅行,从旅行聊到德比郡。

“德比郡?”威克汉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我在那里度过了童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复杂的、让人不忍追问的东西。

伊丽莎白果然追问了。“威克汉姆先生对德比郡很熟悉?”

“太熟悉了。”他用叉子轻轻拨了一下盘子里的松饼,“我在那里长大。那里有一个庄园——叫彭伯利。我父亲在那里做了一辈子的事。我自己也是在那里长大的,和庄园主人的儿子一起。”

他说到“一起”的时候,用了那种“已经不在了”的过去式。

伊丽莎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彭伯利?那是达西先生的——”

“是的。”威克汉姆打断她。不是粗鲁的打断。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不想让你为难”的打断。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盘松饼,然后重新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总要往前走的。”他把最后一口松饼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玛丽在一旁看着,差点要为他鼓掌。太漂亮了。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达西一个字的坏话。他只是在恰当的时机停顿,在恰当的地方叹气,在恰当的话题转换之前露出那个“我不想再提起”的笑容。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皱着眉头,目光从威克汉姆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她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她在想达西。她在想那个在内瑟菲尔德舞会上板着脸拒绝和任何人跳舞的达西,在想那个在镇上遇见威克汉姆时脸色大变的达西。她不需要威克汉姆说出任何指控,她自己会把所有碎片拼起来。威克汉姆只需要把碎片撒在她面前就行。

玛丽把茶杯放下。杯子碰在托盘上,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她不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他。她没有任何证据——至少没有任何能在这张茶几上摆出来的证据。但如果什么都不做,这个人会像原著里一样,在这个客厅里、在这场茶会上、在这些被他的笑容迷住的人中间,播下足够多的种子。那些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谁也拔不掉的荆棘。她必须至少尝试一下,哪怕只是让伊丽莎白慢一点相信他。

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和简走在前面,两个人压低声音说着话。伊丽莎白把刚才威克汉姆在茶会上说的那些半截话串起来讲给简听——关于他父亲的过世,关于他如何去了别处生活,关于那句说到一半就打住的“本来可以”。简听着,眉头皱得比平时紧。但她还是说了一句。

“也许有什么误会。”

伊丽莎白没有反驳。但她的表情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觉得那不是误会。

玛丽跟在后面,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干草和泥土的味道。她听着前面两个姐姐的对话,听着伊丽莎白如何一步步把那些碎片拼成一副完整的图,听着简如何试图在拼图的缝隙里塞进一点善意的余地。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达西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威克汉姆在骗你”,想说“你拼出来的那副图是他故意让你拼的”。

但她不能说。她没有任何证据。她只能走在后面,看着姐姐们被那个人的演技带着走。

柯林斯还在说话。他的声音从队伍最前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什么“凯瑟琳夫人一定会很高兴”,什么“明天我就给夫人写信禀报这个好消息”。没有人理他。他也不在乎。他走得大摇大摆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玛丽收回目光。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那句话——伊丽莎白后来读到那封信的时候,发现自己全部的偏见都建立在谎言之上。可是要走到那一步,需要一封信。

需要达西用一整夜的篇幅,把真相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纸上。而现在,那封信还没有写。那些真相还锁在他心里,没有人替他开口。她加快脚步,和前面的姐姐们一起隐入朗博恩的门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