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19世纪玛丽如何发家致富 > 第91章 柯林斯
第二日早饭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放下刀叉,擦了擦嘴角,用一种宣布明天天气的语气开了口。

“今晚家里要来客人。晚饭要好好准备。”

班纳特太太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眼睛亮起来。“客人?谁?是不是夏洛特·卢卡斯要来?”她想了想,又撇了撇嘴,“那丫头来有什么稀罕的,家常饭就够招待了,还要怎么好好准备?”

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拿起餐巾,又擦了擦嘴角——他今天早上已经擦了三次嘴角了,像是在故意延长某个悬念的保鲜期。“是一位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又亮了一截。勺子搁下了,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寸,像是要问什么机密。“是不是宾利先生?一个人来?来进行最伟大的事业?向简求婚?”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盘子,那盘子里还剩半块面包和一小块黄油,她盯着它们,好像它们是今天早上刚出现在餐桌上的、她从未见过的新物种。

班纳特先生看了简一眼,嘴角弯了弯。“不是宾利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那是谁?”

“是一位从来没见过的先生。”班纳特先生往后靠了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节奏是他自己精心掌控的——放下杯子,抬起头,目光在几个女儿脸上扫了一圈。“是我的表侄,柯林斯先生。”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然后班纳特先生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就是那个——我死后,他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把你们撵出这房子的人。”他说完,眼睛往玛丽那边瞟了一眼,冲她挤了挤眼睛。玛丽忍住笑,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盘子里的炒蛋。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拍,然后叫起来。“原来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叉子碰到瓷盘边缘弹了一下,在桌布上留下一小点蛋渍。她顾不上擦,脸涨得通红。“听你说这事,我真受不了!你的财产不能传给自己的孩子,却要让给别人继承,这真是天下最冷酷的事情!”

简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那种已经解释过很多遍、但知道解释也没用的耐心。“母亲,这是限定继承权,法律规定的——”

“什么法律规定不规定!凭什么我们家的东西要给别人?你们几个姑娘,哪一个不比那个什么柯林斯强?”

伊丽莎白也放下叉子,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母亲,限定继承权就是为了防止财产分散,男系亲属才有资格——”

“我不管什么男系女系!那房子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凭什么他要来拿走?你们早就跟我说过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反正这事就是不对!就是不对!”她越说越气,拿起餐巾狠狠擦了擦嘴,然后发现餐巾上有刚才叉子溅上去的蛋渍,更气了。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他从来不劝。在他看来,妻子的愤怒是一场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你只要坐在原地不动,等它自己过去就行。玛丽坐在角落里,低头喝她的茶。她的嘴角弯着,但那个弧度藏在一片蛋渍的残骸背后,除了她自己,大概没有人察觉。

班纳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清了清嗓子。信纸的折痕已经很深了,大概是这几天被他反复掏出来又叠回去,边角都磨出了毛边。“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何方神圣,那我就念一念他的来信。”

他开始念。语调是他专门为朗诵愚蠢信件而练就的那一种——不夸张,不加速,只是把每个句子都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让它们自己暴露自己的荒谬。

“你与先父之间发生的龃龉,一直使我感到忐忑不安。自先父不幸弃世以来,我屡屡想要弥合这裂痕,但是一度却犹豫不决,心想:一个先父一向与之以仇为快的人,我却来与其求和修好,这未免有辱先人——”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班纳特太太一眼。“听呀,班纳特太太。”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继续念下去,略过了那些他不想评论的部分,只在某些地方用语气做了重点标记。

比如念到“承蒙已故刘易斯·德布尔爵士的遗孀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恩赐”时,他把“遗孀”两个字念得很轻,“恩赐”两个字念得很重,像是在提醒听众注意这两个词之间那微妙的、写信人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逻辑关联。

又比如念到“我愿向令嫒做出一切可能的补偿”时,他把“可能的”三个字拖长了半拍,让它们在空气里多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了几个女儿一眼。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端起茶杯。“所以,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就要见到这位柯林斯先生了。”

班纳特太太的愤怒重新被点燃了。“补偿?他能补偿什么?拿我们的房子补偿我们?真是笑话!”简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玛丽低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浮起来了。她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谁。原著她翻过太多遍,那些段落几乎可以背出来。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会看上谁。

柯林斯先生准时到达了。他的准时不是那种碰巧的准时——是那种提前很久出发,在路上反复调整步速,确保自己在离约定时间还有三分钟时刚好能望见对方门楣的准时。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巾。那条领巾系得太紧了,勒得下巴底下堆出一小圈肉来,但他自己大概完全不觉得。马车在他身后驶远了,车夫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同情。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他进门站定,先朝班纳特先生鞠了一躬,又朝班纳特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几个女儿,又鞠了一躬。这一连串的鞠躬鞠得又深又慢,节奏均匀,像是照着节拍器练过的。

他直起身,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停在了简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他的人还要笨拙,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写好、修改过好几遍、最后才从嘴里吐出来的定稿。

“贝内特太太,您真有福气,养了这么多好女儿。我对她们的美貌早有耳闻,但是今天一见面,才知道她们比人们传闻的还要姣美得多。我相信,贝内特太太到时候会看着女儿们一个个结下美满良缘。”

伊丽莎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简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班纳特太太却听得很受用,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柯林斯立刻又接上了,说他知道财产继承的事让表妹们吃了亏,他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少话要说,但不敢孟浪造次。不过,他可以向小姐们保证,他是来这里向她们表示敬意的。仆人在这个时候走进来,宣布开饭,打断了他刚铺展开的长篇大论。

饭桌上,柯林斯的眼睛一刻也没闲着。他看壁炉,看窗帘,看墙角那架旧钢琴,看餐桌上每一把银勺。他大概在心里挨个给它们估了价,然后和罗辛斯对应的物件做了逐一比较。他吃了一块烤牛肉,嚼了嚼,忽然转向班纳特太太。“恕我冒昧,究竟是哪一位表妹烧得这一手好菜?”

班纳特太太的脸沉了下来,像一块被翻了个面的煎饼。她放下刀叉,声音硬邦邦的。“我们家还雇得起一个好的厨娘,女儿们根本不需要沾手厨房里的事。”

柯林斯的笑碎了一角。他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说自己绝没有那个意思,说都怪这菜太好吃了以至于产生了不恰当的联想,说太太千万别往心上去。

然后他又开始道歉——不是为了刚才那句话道歉,是为了“让太太生气”这件事道歉。他把道歉拆成了好几个层次:首先是承认自己措辞不当,其次是承认自己不该以那样的方式措辞,再次是承认自己作为一个客人不应该让主人家为措辞问题而分心。

最后他又加了一句,说凯瑟琳夫人也曾在一八多少年的某次宴会上指出过他说话不够谨慎的毛病,他一定改。

伊丽莎白的肩膀在微微抖动。简轻轻咳嗽了一声。玛丽把自己的盘子往前推了半寸,继续喝汤。那碗汤已经见了底,她用勺子刮着碗壁,刮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是在给柯林斯的道歉配上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