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瓦莲京娜听见有人在哭。
不，不对，她没死？
费力地睁开眼睛，正要呵斥，眼前的一切却让她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挤。前后左右全是人，摩肩接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而下方，是一条河流。河水没有声音，人踩上去，会泛起一圈一圈细碎的光，光里有脸，有手，有张开的嘴，刚看清一点，又被后面的脚踩碎。
她正跟随人群踩着这条倒挂于虚空的河流往上走。
不停地走，不停地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发出呜呜的哭泣与震惊的呢喃。
有人恐惧大叫："我的脚！我的脚自己在走！"
有人庆幸地笑出声："哈哈哈，我没死！"
"死没死你自己心里没数？"旁边立刻有人怼他，"我不行的时候我孩子就在床边哭呢。"
"那现在算什么情况？复活了？"
"复活你个头，你抬头看看，这什么地方？这什么地方？！"
"别挤了！谁在推我！"
"哎？"有人咦了一声，声音发颤，"我的腰……我腰椎间盘突出二十多年，这就不疼了？"
"我瘫了之后，搁床上躺了整整三年！"另一个声音更是兴奋，"现在我能走路了！"
"喂，问你呢，你今年多大？"
"六十八，咋了？"
"六十八？但你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低头看！河里能照见人！我变年轻了！"
一阵骚乱，好多人低头去看。水光晃悠悠的，映出来全是一张一张年轻的脸。
"这是我？这是我二十岁那会儿……"
"我胡子呢？我留了三十年的胡子呢？！"
"我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有人扯着身上的精神病病服。
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幻觉，濒死幻觉，大脑缺氧，神经放电……啊啊啊啊，假的吧，缺氧能让人返老还童？缺氧能看见这么多人？"
"谁管事？这地方谁管事？！"一个人扯着嗓子喊，"叫你们负责人出来！我每年交多少税你们知道吗……"
"这条河怎么往上流啊……"
"上头到底是什么？"
"我不想知道！我要回去！我闺女今年才上小学！"
哭声又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压过所有说话声。
无论心里面有什么想法，所有人都只能顺着河走，快不了，也慢不下。
瓦莲京娜被人流裹着往前，从来没有过这样子的体验。
她这辈子走到哪里，人群都会提前分开，不会让人流或者门之类的阻碍物耗费半分时间。
现在倒好，一个膀大腰圆的人从她肩膀旁边挤过，前后左右的所有人都远远超过了她能容忍的社交距离。
但她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
瓦莲京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紧致，手背上没有老人斑，也没有输液留下来的青紫针眼。
哈，哈哈哈哈！
她不仅没死，还变年轻了！
还在感受自己年轻的身体时，人流就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灰色的虚无尽头立着两座楼，楼中间夹着一扇高得看不见顶的城门。无数条河带着其上的灵魂从虚无里延伸过来，最终在门旁汇成一股。
门上挂着一张匾，匾上三个字扭来扭去，谁也不认识，可只要盯着看久了，后槽牙就发酸，耳朵里嗡嗡直响。
瓦莲京娜感觉不太妙，想要往人堆外退走，却依旧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
有东西在拽着她。
“别嚷嚷，排好队。”
哭丧棒敲在青石上，石面荡开一圈细纹。原本吵成一团的亡魂唰地矮下去半截，声音齐齐被掐断。
说话的是个穿着奇怪白衣的人，宽袍大袖，脸白得过了头，头顶一顶高帽，写着“一见生财”，帽檐垂下来的全是一串米粒大的小骨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
样子虽然吓人，但她的面容却很亲切，带着微微的笑容，一看就心情不错。
与之相反的是旁边的黑衣人，身着玄色官服，帽子上四个字，“天下太平”。肩上盘着一条锁链，锁链一环扣一环，每个环里都卡着一张人脸。
他面色冷淡，隐隐约约还透露出一股社畜的疲惫感。
人群安静了没几秒，又骚动起来。
“请问！这是哪儿？”
“你们要带我们去哪？”
“我有急事，我家里人还等着……”
白衣人和黑衣人一概不答，甚至不回头。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黑压压的队伍夹在中间，顺着青石板往城门里带。
有人停下不肯走，黑衣人肩上的锁链哗啦一声轻响，几十张人脸同时扭过去，那人便被吓得迈开了腿。
瓦莲京娜从头到尾没出声，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审时度势，伺机而动，这个时候自然不能贸然出头。
路过城门，旁边立着一块木牌，牌上贴着一张榜文。
这张榜上的字倒是终于能看懂了，只见其上写着：
【地府各岗位公开招聘：鬼差、引魂、登记、汤膳、守门、判官，诸职有缺，竞争上岗。】
【岗位薪酬：生命时长。在岗一日，领一日时数；时数耗尽，即】刻消散。】
【另：亡魂通关十八层塔者，登记造册，号“挣命人”，不入轮回，自挣性命。】
队伍从榜前经过，每个人都能仰着头看完，然后嗡成一片。
“果然……已经死了吗。所以这是死后的世界？”
“生命时长是什么？”
“竞争上岗……这里招人？挣命人？什么叫做挣自己的性命？！”
“不入轮回？那岂不是说没有通关的人的就会进入轮回！”
“还是要死吗？不要啊！”
瓦莲京娜没有做声，只是把榜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路，浮着一层暗红的花，一直开到看不见的地方，花心里生着细牙，一开一合。
在黑衣人的锁链制约下，所有人都只能被迫沿着这条路继续前行。
直到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一座高台。
台上悬着一面镜子，大得离谱，镜面却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雾，照不出人影。
队伍最前头，一个亡魂被推上台阶，镜面随即变亮。
其中出现了一条脏兮兮的街道，一个醉汉抡着酒瓶，另一人护着孩子缩在墙角。
【生前酒后打死两人，潜逃三十年！】
“不！我那是失手……”
金光一扫，那人的惨叫卡在喉咙里，被浑浑噩噩的牵引走了。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
排队的众人都看见了旁人镜子里的画面，有人偷了半辈子东西，有人见死不救，也有人什么坏事都没干过，镜子照了半天，只浮出几行鸡毛蒜皮的小字。
轮到瓦莲京娜了，她理了理病服，抬腿迈上台阶。
没什么好怕的。她这辈子捐过几百座医院，名字刻在无数慈善碑上，真要论功过，怎么算也该功大于过。
镜中先出现了一份文件。
文件上七枚章，一层套一层，最终套进一份矿权收购协议。签字的手保养得极好，戴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枚戒指。
【尤里矿业，井下塌方，一百一十三人遇难】
“那是意外，和我有什么关系？”她辩解道。
但镜子不理她，继续闪现画面。
一间办公室里，她背对着窗户打电话，说那条疫苗的新闻先压一压，压到季度财报之后。
【同年，相关并发症死亡四百七十二例，多数登记为“基础病恶化”。】
第三幕，第四幕，第五幕。
有她记得的，有她早忘了的，但终究都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瓦莲京娜终于不复之前从容，面色灰败，心生悔意。
早知死后还要判定善恶功过，她就该多行好事，当一辈子的好人。
高台上方垂下一道金光，扫到瓦莲京娜头顶，金光忽然卡住，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