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其实很久没正经办过家宴了。
毕竟一大家子人天南海北的，各有各的摊子，凑齐一回不容易。
连明璨半年前被接回明家，也只是被带去简单见了一圈家里的长辈，认认人也就罢了
可这一回，明家掌权人明鸿雪亲口发了话，让大家回老宅，简单吃个晚饭。
那就没办法了，没空也得有空。
执掌明家三十多年，将明家从金穗议会的末席一路拉到第七席的老太君明鸿雪说的话，在明家跟圣旨差不多，没人敢不当回事。
而且大家心里都有数，重点不在晚餐，而是餐后那些实权长辈们的聊天。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定是有什么大事要商量。
明棠到老宅的时候有点晚，客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他在明家继承人序列里排第十一，不上不下，属于那种分家产能分到一点、开大会说不上话的位置。
虽然还在念书，名下也挂着一个练手的小画廊，但比起那些高序列的继承人，差得可太多了。
可背景板也想往上够一够。今晚长辈们全在，哪怕只是被谁记住一句"这孩子还行"，或许就能有资源倾斜，对他来说就是赚的。
一进门，按照习惯，他先去瞄了眼餐桌上的名牌。
明家的座次不是按长幼年龄，而是按继承序列来的。谁往前挪了，谁往后移了，在桌上一摆，一目了然。
这一眼，就看出了些情况——明璨，被往前挪了三位。
要知道明璨刚被找回来的时候，小型聚餐的时候坐的还是最末尾，跟一帮没成年的小辈挤在一块儿。
现今，一下就向前移了三位。
明家的继承人评价体系非常严格，有很多人反复掂量，能挪三位，代表一定不简单。
他只知道明璨上个月跟白噪直播签了个合作，拿了点股权。结果签完没几天，白噪靠一个无终国直播间火遍全网，新增注册比过去七年加起来还多，广告报价更是翻了四十多倍。
当然，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更何况……
明棠看向人群的中心，有序列第三的明琮，序列第四的明珂，序列第六的明瑜，全是前几位的。
明璨坐在其中，神色松弛，甚至有些懒散，靠在沙发上，怎么舒服怎么来。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她眼里高序列的继承人也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反观自己，为了今天这顿饭，准备了好几天。人名，经历背了又背，敬酒的话语对着镜子练了又练，进了门，手心还是有点冒汗。
再看人家明璨。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旁边的人说话。听到好笑的地方，她就笑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紧绷的地方。
明明她也没多说什么，可明棠发现，人家就都坐在那儿，人群就隐隐向她凑去，凑不进的，也偶有余光打量。
有人说到兴头上，会先扭头问一句："璨姐你说呢？"。明珂从外头带回来一盒时鲜的果子，进门也是不给旁人，先塞给她。
明棠在旁边看着，在心里犯嘀咕：明璨挪完三位，序列也才刚到中游。按道理，是够不上这个圈子的。
于是他往那边凑了凑，站在外沿听着。
这一个圈子聊的东西，跟其他那些聊的完全不一样。别的人还在聊哪个岛适合过冬、谁的成年礼打算怎么办之类的。而这一圈聊的，他听不太懂。
"航道署那个运力条例，"明琮端着杯子，眉头皱起，"草案要真那么落，咱们手上三条航线，有一条半得重新排班。我爸这几天就为这个天天开会。"
"草案嘛，"明瑜说，"又不一定真那么落。"
【天眼：修订稿已于六日前进入航道署内部流程。第七条将放宽运力限制。】
"落不了吧。"陆汐随口说，"这不是有修订稿吗？"
明琮却听进去了："也是，阻碍还是挺大的。"
后来话题转到贺家。明瑜说贺家把两条短途航线的运营权打包挂了牌，问众人猜为什么。
"缺钱呗。"有人笑。
"贺家还能缺钱？"
【天眼：贺家月底有一笔债务到期，缺口约2.3亿联盟币。挂牌资产为回款。】
众人聊着聊着，就问向了陆汐：“璨姐，你觉得呢？”
明璨说的话，在明家小辈这儿已经有点邪门了。她如果说贺家缺钱，那贺家多半是真缺钱。
“我哪里知道。”陆汐不接话了，一个两个的，尽偷她的消息。
明棠站在外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也想凑进去说两句，表现表现。可张了张嘴，愣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家聊的每一件事，背后都是钱和门路，这种东西没人教，全靠自己的渠道打听，他连边都摸不着。
再看明璨，人家聊什么她都接得上，真有点邪门。
……
客厅门口传来脚步声，满屋子的说笑声自觉低了下去。
老太君明鸿雪走进来。
不用谁喊，人们自动站了起来，跟随在老太君的身后前往餐桌。
开席。
明家的家宴讲究食不言，一顿饭安安静静，只剩碗筷轻响。
明棠的位置在下首，离明璨不远。
他眼尖，一下就看见在明璨面前摆着三道红亮亮的菜，正好在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辛香的气味隔着半张桌子往人鼻子里钻。那是曜日帝国的做法，以香辣出名，联邦这边一般人吃不大惯。
明家的餐桌向来清淡，掌勺的师傅做了一辈子，桌上几时见过这个？厨房自然不敢擅作主张。这宅子里能让厨房改菜单的，只有一个人。
明棠低头扒饭，心里那点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半年前这位刚回来的时候，敬酒次序都能搞错，满桌人面上不说，背地里笑话了好久。
现在没人笑得出来了。
饭后，老太君和几位叔伯姑辈的实权人物，进了书房。
小辈们三三两两散了。路过陆汐身边的，都要停下来搭两句话。
"璨姐，下周我那儿有个局，请了曜日来的抚师傅掌勺，来聚一下怎么样？"
"有焰椒炖肉吗？"
"当然，那必须给你准备好啊。"
"行。"
明棠远远看着，反而觉得这位璨姐愈发不可捉摸。
……
书房里聊什么，陆汐不用进去也知道。
天眼全程偷听，只要她想，甚至画面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说说泥炭领的事。"书房里，老太君先开口。
"旭日国拿军援换了北部矿区五十年的封控权。条件开得太好了，很奇怪。"
说话的是二伯，管海外事务的对这类消息都异常敏锐
【天眼：旭日国异常事件调查局已派员随队抵达。所属军阀想要隐瞒的天空石矿脉消息已被传开。】
"为了一条天空石矿脉？"有人问，"看来探明的储量很大啊。"
【天眼：天空石，现代磁力工业与磁悬浮的重要原料，也是之前矿洞里的蓝晶。】
"白冠的人也进场了。"二伯接着说，"他们扶持了两派军阀，看着也想掺一脚。"
【天眼：势力包括两家矿企、一家军事承包商。】
"苍冬王国也有一笔钱进来，走得很隐蔽，但体量太大了。"
“上三国接连出手，此事定不简单。”
【天眼：经多层中转，源头为瓦莲京娜，女，七十八岁，过去几月，此人持续购入游戏相关情报。】
陆汐挑了下眉，这人不就是游戏论坛里说的到处明目张胆的寻找玩家的幕后人士之一嘛。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低声说："军阀对军阀，背后站着各国……这怕是要开打了。"
【天眼：推演一致。泥炭领方向的各地军阀武装交火已持续数日，规模正在扩大。代理人战争，事实上已经开始。】
"明家怎么办？"
老太君最后拍板，"我们不下场，他们打他们的，我们趁此机会扩大航线、仓位、保险，只挣我们能挣到的钱。"
【另：近七日，泥炭领方向登记死亡14,862人。】
陆汐靠在返程的车后座，听到这儿，皱了皱眉：“死这么多人？”
【是的，不止泥炭领。同一时段，全球仍在进行的武装冲突有二十一处，合计死亡约96,000人。
陆汐靠在后座上，半天没说话。
就算没有战争，这颗星球上每天也有十几万人死去。
一个意识体，要长很多年才能长得复杂。吃饭，读书，爱人，也恨人，摔了跟头再长记性，这么一点一点长出来，才能给这个世界一点点添上变化。
但毁掉这些意识体，只需要不到一秒钟。
"好浪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