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桌上的烤肉吃得差不多了,乌特加德放下角杯,朝江祈招了招手。
“江无常,坐过来。刚才隔得远,我还没好好敬你一杯。”
江祈拿起自己的杯子,正准备起身,主位旁边忽然又多出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同样坐着一个乌特加德,红胡子编成辫子,手里端着角杯,连衣服上沾的酒渍都一样。
“那边有什么好坐的?到我这儿来。”
他话刚说完,另一张椅子也出现在主位旁,第三个乌特加德拿起酒壶,给身边的客席摆上了杯子。
“酒都给你准备好了,就等你过来了。”
“上来,先喝一杯。”
“站着干什么,肉都要凉了。”
随后现场又出现两名乌特加德,一共五位巨人,长桌旁的巨人们放下手里的肉,笑着看向江祈。
周鸣举起手机,将几个乌特加德都拍了进去,又转向江祈。
“义父,他这是让您选哪个是真的?”
“选什么?”江祈看着主位:“三个都在请我过去,怠慢了哪个都不好。”
洛基刚端起酒杯,听见这话,已经笑出了声。
“那你准备怎么办,就站一宿?传出去,东方来的阴神在巨人国罚站。”
“他请五个,我只来一个,那才叫失礼。”江祈抬起手,一只粉白的蝴蝶从他袖口里飞出来,在火把光里绕着他转了一圈。
他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厅里跟着多了五个江祈,一样的懒模样,一样揣着手。
五个江祈各自散开,一个走向一个乌特加德,到了跟前就自己找座,撕肉的撕肉,端杯的端杯,还有一个凑到周鸣的镜头跟前,冲直播间招了招手。
周鸣把镜头从五个江祈身上挨个摇过去,凑到嘴边给直播间交代:“家人们看明白没有,主人摆五个自己,请客人选人,我义父不接这茬,反手变出五个自己,把题原样退回去了。
现在轮到主人头疼,他今晚到底在招待哪一个。
因为我们是客人,客人认错情有可原,而作为请客的主人认错了客人,那就有些不合适了。”
五个江祈同时回过头,五张嘴一块开口:“少废话,拍你的。”
【???义父也五个了】
【五个爹,这镜头该对准谁】
主位上的五个乌特加德,笑意一齐淡了。
他还不死心,五个主人同时端起角杯,朝五个客人递过去,五个江祈都接了,仰头就喝,喝完各自把杯子倒扣过来亮了个底,一个比一个自然。
乌特加德端着空杯盯了半晌,扭头看洛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你这回没吹牛,幻境可不会真的喝酒。”
“我什么时候吹过。”洛基抿了口酒。
一个江祈在他对面坐下,撕了条肉,边吃边开口:“你这五个身子,杯里的酒是满的,座下各有各的影子,火把也照着五份,这份本事不小。”
周鸣没听明白,把手机凑过来:“义父,变五个假人而已,影子酒肉幻术一块变出来不就完了,这有什么稀奇?”
“幻术也分真假两路。”江祈把角杯搁到桌上,拿杯底的残酒在桌面上一个挨一个印了五个酒圈。
“寻常的幻术,好比往空中放一幅画,画里的人看着再像,脚底下没有影子,手里的酒喝不进嘴,你伸手一碰,什么都碰不着。
他这五个不一样,五杯酒都冒着酒气,五个影子各占各的地方,火把照着五个人,地上就是五片影子。
这等于他把这间宴厅,连着桌上的酒、墙上的火把、连同他自己,一块复印了五份,五间屋子里各坐着一个他,每一份都是真的。”
乌特加德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变这五个,自己心里清楚哪一个是真的我,剩下四个再像,也是从我身上分出去的样子。”
乌特加德直视着江祈:“你那五个,我刚才递酒的时候挨个试过,五个都接了杯,五个都把酒喝了,我分不出哪个是你本人,哪个是变出来的。你本人藏在哪个身上?”
“分不出来就对了。”五个江祈一齐笑:“我师父是个搞文学的,有一天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在梦里飞得自在得很。
他醒了以后坐在床上发呆,想不明白到底是他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有只蝴蝶正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他。
我这几个身子,就是他梦里的那只蝴蝶,你想找出哪个是真的我,得先等我梦醒。”
“梦要是不醒呢?”
“那这五个,就全是真的。”
巨人王上下打量了他半晌,忽然仰头大笑,双手往上一抬:“认输认输。我这厅小,摆不下五位黑无常,都收了吧。”
火把光晃了晃,五个乌特加德往主位中间一凑,合成一个。
江祈抬手一招,那只蝴蝶飞回袖口,五个做客的江祈也跟着散了,他本人还站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挪过。
洛基没看过瘾:“这就完了?我还等着看你们谁先出丑。”
乌特加德没理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位置:“快请坐,我还没有见过这么有意思的术法。”
江祈不客气,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乌特加德亲手给他斟了杯酒,态度和刚进门时全不一样:“你这门手艺,叫什么?”
“梦蝶,也可以叫做物化。”江祈接过酒:“他曾经说过一句话,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乌特加德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抬眼问:“天地跟你一块儿生,万物跟你是一个东西,这话怎么讲?”
“你看这厅里,巨人是巨人,蝴蝶是蝴蝶,酒杯是酒杯,看着各是各的。”
江祈转着手里的杯子:“按他老人家的说法,这些样子都是临时的。
天地间原是一股气,聚起来成了形,散了再去变别的,人活一回是这样,一片叶子从青到黄也是这样。”
“就拿这酒说,它盛在杯里,是一杯酒的样子,冻上了,是一块冰,放到火边烤干了,变成水汽散在空气里,看不见了。
可它从头到尾就是水,只是换了个样子。
我那几个分身你摸不出真假,就因为醒着的我和梦里的我,跟冰和水一样,你说冰是真的还是水是真的?都是那点水,分不出哪一个算假的。”
乌特加德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感觉好深奥,我好像要长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