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衣人围成一个半圆,把他们堵在安检口和值机柜台之间。
机场的旅客从旁边绕行,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有人低头快步走开。
为首的黑衣人在两步外站定,语气恭敬:“大少爷,老爷子请您回去。”
顾景沉没有理会他们,他低下头,看着陶安。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黑衣人,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陶安。”他叫了一声。
她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陶安。”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顾景沉看见她额头沁出的汗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时,一个人从黑衣人后面走了出来。
顾深。
顾景沉的小叔。
他比顾景沉高半个头,身形清瘦,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大衣。
他的脸和顾景沉有六七分像,只是眉眼更冷。
“景沉。”顾深开口,声音自带威严,“跟我回去,老爷子想见你。”
顾景沉抬起头:“你是谁?”
顾深皱了皱眉,他听人说起过顾景沉失忆了。
“我是你小叔,顾深。”
顾景沉说:“我不记得。”
顾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沉了几分。
他看了陶安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
顾深说:“你不记得的事多了,你先跟我回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顾景沉神情平静:“我可以回去。”
陶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猛地一缩。
“但我有条件。”顾景沉转过头,“我要带她一起。”
顾深看了一眼陶安,目光里有一层很淡的不赞同:“景沉,顾家不是——”
“我不是在跟您商量。”顾景沉打断他。
“这是我的条件,我回去可以,但她跟我一起。顾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顾深眉头拧了起来。
他身后的黑衣人微微动了动,像在等一个命令。
可顾深没有下令。
他盯着顾景沉看了一会儿,像在重新认识这个侄子。
顾深说:“景沉,你知不知道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陶安没有抬头,可她能感觉到顾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钝刀。
顾深说:“她开车撞了你,然后告诉所有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不知道?”
顾景沉没有回答。
顾深看向陶安的目光越发冰冷:“她把你从医院接出来,瞒着你的身份,她把你关在云城,住出租屋,骑电动车,在工地上班。”
“景沉,你本来该在顾家,你本来该坐在董事会里,你被她偷走了一年多。”
陶安低着头,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这些话她听过。
方远说过,白珍说过。
但她不后悔,就算重来千万遍,第一次见到顾景沉时,她也只会有一个想法。
——私藏他,让他独属于她。
陶安静静等待着顾景沉的反应。
等他把手抽走,等他后退,等他脸上出现那种她前世见过无数次的、冷漠而疏离的表情。
可顾景沉没有动。
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稳稳地包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顾深的眉头猛地一拧。
“你知道?你知道不知道她这是犯法的?”
“嗯,我签了谅解书。”顾景沉说。
顾深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你……你说什么?”
顾景沉语气平稳:“她撞了我,我知道,她骗了我,我也知道。”
“但是她没有逃逸,她把我送到医院,付了医药费,让我有地方住。”
“我签了谅解书,在警察那边备了案,这件事已经了结了。”
顾深盯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景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骗了你一年多——”
“她对我很好。”顾景沉说。
就五个字。
顾深看着顾景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动摇。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顾景沉,也是这样,认定了什么事就绝不回头。
陶安眼眶烫得厉害,她怕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顾深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顾深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爸,他确实在这儿,但他不肯走,非要带着那个女人……对,就是她……我知道。我说了,他不听。”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话,眉头越拧越紧。
最后他挂了电话,转回身。
顾深:“老爷子说,给你三天。三天后,你自己回去,不回去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顾景沉看着他,没说话。
顾深也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那排黑色轿车走去。
黑衣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退开。
安检口前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旅客推着行李箱从他们身边经过,广播还在报航班号。
陶安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顾景沉扶着她,手还扣在她手腕上。
“景沉,他说要你三天后回去。”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景沉低下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她在等他说什么。
等他说“我不回去”,或者“你跟我一起”,或者随便什么能让她安心的话。
可顾景沉知道,他现在给不了。
顾家已经盯上他们了。
顾深亲自来机场拦人,说明京城那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顾景沉抬起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掉。
“别担心,你先跟我回去,等我把事情了结,我们就走,你想去哪都行。”
陶安心口一涩,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撕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他以为她是怕回顾家。
他以为只要他说“我会保护你”,她就会安心。
可她怕的根本不是顾家。
她怕的是他。
怕他回到那个地方,想起那些事,变成前世那个人。
前世他也是在京城,也是这样,和她说“你等我”,然后她就再也没等到他回来。
骗子。
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陶安?”顾景沉的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麻木地点点头:“嗯,我跟你回去。”
顾景沉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她说的“好”,她点的头,她被他牵着往外走时顺从的脚步,全都合理。
可他总觉得她正在往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