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沉推开家门的时候,饭菜的香味先一步迎了上来。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陶安正站在灶台前。
她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一只碗,正在把最后一道菜盛出来。
听见门响,陶安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边。
“回来了?洗手吃饭。”她说。
顾景沉应了一声,去洗手间洗了手。
出来的时候陶安已经把两碗饭摆好了,菜也端上了桌。
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青椒肉丝,一小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热气细细地往上冒。
她在餐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尝尝,这次没糊。”
顾景沉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很好吃。”
陶安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低头扒自己的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
窗外的天已经暗透了,路灯的光从纱帘外透进来,在餐桌角上投下一小块暖黄色的亮。
星星趴在陶安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的脚踝。
顾景沉说:“明天张玉华要来公司谈合作,周总让我接待。”
陶安夹菜的动作一顿。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张玉华?上次庆功宴上喊你‘顾总’那个?”
顾景沉低头喝了一口汤,“嗯,周总说他想细聊二期的合作。”
陶安皱了皱眉。
她记得张玉华。
那天晚上在洗手间门口,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答应回桌上澄清“认错人了”。
可张玉华回京城之后,显然没有真的当那是一场乌龙。
陶安问:“就他一个人?”
顾景沉想了想,说:“周总说是他,可能还有他那边的人。就是个正常合作接待,谈完就结束了。”
“那……大概多久?”她追问。
“半天吧。”顾景沉看着她,“怎么了?”
陶安摇了摇头,“没什么,就问问。你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顾景沉说:“回来,我早点结束。”
陶安:“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偶尔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夜里,陶安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着身,面朝窗户。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墙上,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顾景沉。
他平躺着,呼吸很浅,胸膛起伏得很慢,不知道睡没睡。
她躺得难受,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被子被她拽来拽去,窸窸窣窣地响。
顾景沉伸过手来,他往她那边挪了挪,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掌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节奏很慢。
他一边拍着,一边低声哄着:“快睡吧。”
陶安安静了一会儿,可脑子乱糟糟的。
她闷声说:“景沉,我睡不着。”
“嗯。”他的手还在拍。
“要不……我去吃点药吧?”她说。
顾景沉的手停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那点苍白照得分明。
顾景沉的眼神暗了暗,没有说话。
陶安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就是普通的安眠药,我这次就吃一片,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顾景沉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不重,可陶安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透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我给你讲故事。”顾景沉开口。
陶安愣了一下,“什么?”
讲故事?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放松,听我讲。”顾景沉重新调整了姿势,让她枕在自己胸口。
陶安的耳朵贴在他左边胸口的位置,能听见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的声音。
从皮肤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和平时听到的不太一样。
“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叫俄耳甫斯的人,他是个乐手,琴弹得很好。”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低低地落在她头顶上。
“多好?”陶安闷声问了一句,鼻尖蹭着他的锁骨。
顾景沉说:“据说他一弹琴,连石头都会跟着走。”
陶安笑了笑,没有再打岔。
“他有一个妻子叫欧律狄刻,有一天她死了,掉进了冥界。俄耳甫斯太想她了,就一个人跑到冥界去,用琴声打动了冥王。”
顾景沉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和故事的节奏叠在一起。
“冥王答应让他把妻子带回去,但有一个条件——在走出冥界之前,他不能回头看。”
“他答应了,带着妻子往人间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他在前面,她在后面。”
“路很长,很黑。他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也听不见她的呼吸。”
顾景沉说到这里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俄耳甫斯开始害怕,他想,她是不是没跟上来?是不是冥王骗了他?他越想越怕,越走越慌。”
顾景沉顿了顿,继续说:“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回头了。”
“就一眼,欧律狄刻被拉回了冥界,他永远失去了她。”
陶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俄耳甫斯和欧律狄刻。
前世的时候她翻遍了顾景沉书房里的书,在一本希腊神话的扉页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她当时只是想找一点能和他搭上话的东西,那时候他已经不常回家了。
那时候读完她只觉得俄耳甫斯蠢。
就差一步,为什么不能再忍忍?为什么非要回头?
可现在她靠在顾景沉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才惊觉,她亦是俄耳甫斯。
她把定位器装进他手机里,反复查看监控.....
每一次她用最偏执的方式确认他还活着、还在她身边,她都在回头。
她回头了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都怕把他推回那个她记忆里冰冷的世界。
可她没得选。
她做不到不回头。
她太怕了。
陶安声音闷闷的:“后来呢?”
顾景沉说:“后来,俄耳甫斯一个人回到了人间,他再也没弹过琴,最后死在了色雷斯的海边。”
陶安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景沉。”
“嗯。”
“那个故事,是不是在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