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陶安推门回来,刚刚还在交头接耳的三个小朋友齐刷刷坐直了身子,眼神担忧地看向她。
陶安拿起谱子,语气平静:“好了,我们继续吧。”
“好。”三个声音叠在一起,乖巧得不像话。
连平时总要拖上几拍才肯把琴弓架好的小男孩,这回第一个摆好了姿势。
陶安一边纠正他们的持弓手势,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小孩子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起码比她那个弟弟可爱多了。
她那个弟弟比她小整整十岁,脾气却大得吓人,稍有不顺心就躺在地上蹬腿哭嚎。
陶安估计有她爸妈在,现在她那个弟弟大概在国外某个阳光明媚的城市继续当他的小霸王。
“老师,我拉完了。”短发女孩放下琴弓,眼巴巴地等着她的评价。
陶安回过神来,弯起眼睛:“很好,这次节奏比刚才稳多了,下一个。”
课结束的时候,三个小朋友挨个收拾好琴盒,一个个朝她挥手:“陶老师再见。”
“明天见。”她浅浅笑着。
等最后一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陶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开始收拾琴房。
“咚咚——”没有关上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陶安抬起头,李姐正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佳琪妈妈,她脸上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盛气凌人,不停地搓着手,神情拘谨。
李姐先开口,语气热络:“小安,刚才我跟佳琪妈妈坐下来好好聊了聊,都是误会一场。”
“佳琪妈妈也是关心孩子心切,你别往心里去。”
佳琪妈妈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但还是带着几分别扭:
“那个……陶老师,我这个人就是直脾气,有得罪的地方你别见怪。”
“说起来都是那些造谣的人乱说,我也是被她们给唬住了,一时糊涂就跑来闹了。”
陶安也递了个台阶说:“没关系,您也是担心佳琪的进度,做妈妈的操心孩子是应该的。”
“佳琪最近进步挺大的,就是节奏还不太稳,下节课我会多盯着她练。”
“哎哎,那就好。”佳琪妈妈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还是陶老师这边专业,以后佳琪还是继续跟着你学。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完又跟李姐道了声谢,拎着包走了。
李姐没有立刻离开。
她把虚掩的门轻轻合上,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唉,小安,我知道你的水平不错,也一直相信你,不然也不会给你开这么高的工资。”
“但以后比赛这种,你要是不打算参加,还是别报名了。报了名又不去,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陶安心里清楚,在补习班还是学钢琴或者小提琴的孩子居多。
她的课程排得没有其他人满,但工资却和别人一样,靠的就是她的履历够漂亮。
全国金奖、云城乐团首席。
这些头衔印在宣传页上,家长看了会动心。
她的名声就是她的饭碗。
张雅茶砸她的名声,就是在砸她的饭碗。
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陶安点点头,一脸诚恳:“知道了李姐,我会注意的。”
李姐李姐看着她这张乖巧的笑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的,但对着这么一张乖乖点头的脸,再多说倒显得自己刻薄了。
她挥挥手:“行了,你早点回去吧,今天辛苦了。”
“李姐你也早点休息。”
陶安撑着伞刚走下台阶,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靠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露出滕达那张堆满笑意的脸。
“陶老师?这么热的天,你住哪儿?上车,我送你一程。”
陶安正要开口回绝,张雅茶已经从补习班门口快步走了出来。
人还没到,就听到她夸张的声音:“小安老师住在附近呢,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哪用得着坐车。”
陶安虽然很想恶心张雅茶,但更不想和滕达扯上关系。
“张姐说得对,我家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不麻烦滕总了。”
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往人行道上走去。
张雅茶站在车旁,目送那个撑着伞的背影走远。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用力扯过安全带扣上。
张雅茶:“人家小年轻的事你少掺和,你对她那么殷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上人家了呢。”
“你又来了。”滕达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上主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张雅茶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开口,她知道再说下去滕达又要嫌她啰嗦。
........
回到家,陶安迅速进了卧室,在外头仅仅走了几分钟就热出了一身汗。
她瘫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起手机。
她想了想,熟练地爬上外网,点开白珍的社交账号。
陶安大部分时候会刻意的忽视掉白珍的存在。
那个女人的存在,无数次地告诉自己。
——上一世,顾景沉抛下了她,选择了白珍。
每一次想起,陶安的心脏就像被数千万只蚂蚁啃食。
但她也无法控制不去关注白珍。
她必须知道那个女人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这是她唯一能掌控的部分。
界面刷新。
看清屏幕后,陶安呼吸一窒。
最新一条动态是一天前。
白珍发了一张品茗的照片,背景素雅,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
她本人没有出镜,露出的也仅仅是一只手。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那种成色,陶安一眼就认了出来。
百万起步,有价无市。
陶安太懂这些富家千金式的低调炫富了。
一只不经意间露出袖口的手镯,一处需要验资才能进入的品茶山庄。
陶安往下翻着,很快见了底。
她皱起眉,怎么会?
之前冲浪、攀岩、跳伞的照片不见了。
连和那个外国男人一起亲昵的照片也全都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精心构图的生活剪影:一杯茶、一本书、一扇窗外的竹林。
前世那个熟悉的白珍,回来了。
陶安咬住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上一世她一把一把地把药片往嘴里塞,牙齿咬碎药片时也是这个味道。
涩的、苦的、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心里只有一个名字。
顾景沉。
顾景沉选择了白珍,抛下了她。
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模糊着视线。
陶安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眼角,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怎么擦也擦不完。
顾景沉。
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