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的课上下来,林颖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老师,不管教什么课,一旦讲到难点,老师就会自动看向自己。
控制理论课,赵教授写完一道线性系统的状态方程,粉笔往讲台上一搁:“这道题,林颖同学来说思路。”
信号处理课,方老师手指一抬:“林颖同学,上来写。”
高等数学方法课更离谱,刘教授干脆在黑板上写了个偏微分方程,又看她:“从剑桥回来的,应该不用我提示吧?”
第一天林颖还以为是巧合,第二天还是她!第三天,第四天……到了周五,连计算机基础课的王老师都来了这么一出。
孙妙书趴在桌上小声说:“林颖,你是不是得罪了教务处?怎么每堂课都点你?”
林颖:“我怀疑他们开会的时候互相通了气。”
“通什么气?”
“看这个剑桥的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孙妙书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测非常合理。
好在林颖确实有底子;三年剑桥的高压训练不是白挨的,斯科特那种一言不合就骂人的辅导风格,让她养成了拿到题先理清逻辑再动笔的习惯。所以每次被叫起来,她都能写出完整的推导过程。
但问题也来了。
她写的解法,和教材上的不一样。
周三下午的控制理论课,赵教授出了一道线性二次型最优控制的题;班里几个男生被叫上去,写的全是书上标准步骤,先列方程,再带公式,一步一步按部就班。
轮到林颖,她直接从矩阵分解入手,跳过了中间三步冗余计算,用一个更紧凑的框架把答案推了出来。
赵教授看了半天黑板:“答案是对的,但你这个方法国内教材里没有。”
林颖擦了擦手上的粉笔灰:“剑桥那边的教授比较喜欢从底层结构往上搭,不太走套公式的路子。”
赵教授点点头:“好,坐回去吧。”
类似的事情一周之内发生了四五次。
到了第一周结束的时候,班里十四个男生已经彻底服气!
瘦高个男生叫刘阳,本校保研的,成绩在班里算拔尖;他周五下午在食堂碰见林颖,端着餐盘坐到对面,犹豫了半天才开口:“林颖,我问你个事。”
“问”
“你在剑桥三年,他们那边的本科课程,是不是比咱们研究生的还难?”
林颖想了想该怎么形容:“不是难,是快;他们大一年塞进去的东西,大概相当于咱们本科三年的量;剩下两年全是往深里钻。”
刘阳沉默了好一会儿:“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做题的时候,从来不翻书。”
林颖笑了一下没接话,不是她不翻书,是那些内容她早就过了一遍,脑子里有底。
接下来几天,陆续有人来问她同一个问题。
“林颖,你在剑桥待得好的,为什么要回来?”
问这话的人语气各不相同;有的是纯好奇,有的带着一点“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意思,还有的是真心想了解外面的世界到底长什么样。
周六晚上,宿舍楼一楼的公共休息室里,不知道谁起的头,一群人围在一起聊天。班里十来个人都在,隔壁班也来了几个。
孙妙书拉着林颖坐在角落的长条凳上,旁边的刘阳和戴眼镜的男生陈建也凑了过来。
“林颖,你跟我们讲呗,剑桥到底什么样?”
林颖靠着墙:“你们想听哪方面的?”
“就从钱开始吧。”陈建推了推眼镜,“我一直很好奇,你去那边读书,花了多少?”
林颖实话实说:“学费一年六千英镑;住宿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到两万英镑。现在一英镑折合人民币大概九块三。”
刘阳在心里算了一下:“也就是说,光学费一年就要五万多人民币?加上生活费,一年二十几万?”
“差不多。”
“三年下来六七十万?”陈建的声音都变了。
孙妙书直接捂住嘴:“我的天,我爸妈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
林颖继续说:“而且剑桥没有免学费这种说法;不管你成绩多好,钱该交照交。奖学金有,但名额极少,分到数学系的更少。我当时没拿到任何奖学金,全部自费。”
有人问:“那你家里……”
“我自己挣的;在香江写剧本赚的稿费。”
旁边另一个男生插话:“那你之前在香江上学也要花钱吗?”
“香江只有官校免费教育,但是不能跳级,我为了跳级读的私立小学,每一分学费都要交,补习要交钱,兴趣课更贵;我为了考剑桥,找了一个退休教授做家教,一节课三百港币。”
“三百港币一节课?!”
“对,而且那还是打了折的价格。”
1991年这些从全国各地考进来的研究生,大多数家境普通,靠的是自己一路考试才走到这里;在他们的认知里,“出国留学”这四个字代表的是某种遥不可及的精英特权。
可林颖把账算得这么清楚,摆在面前的数字冰冷又真实。
陈建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不好。”
“吃不惯!英国人做饭就是把东西煮熟往盘子里一扔,没有油,没有调料。我妈每个月从香江给我寄腊肠和干货,不然我大概第一学期就退学了。”
孙妙书笑出声:“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你不知道那个土豆有多难吃!煮的,蒸的,烤的,全是一个味道。连食堂大妈.....不对,那边没有大妈,就一个白人厨子,每天做的东西,我怀疑他自己都不想吃。”
几个人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一些。
但林颖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安静下来:“吃的还是小事,最难受的是那边的人怎么看你。”
她没有用什么委婉的说法:“剑桥百分之九十五的学生是白人男性,亚洲面孔走在校园里,所有人都会看你。有些人是好奇,有些人直接就是不欢迎你。”
“怎么个不欢迎法?”刘阳问。
“小组讨论时故意用你听不懂的俚语说笑话,当着你的面讲你不存在;分组时没人愿意和你一组;更极端的,有人会往女生宿舍门上泼墨水,塞脏东西。”
休息室里没人说话了。
“我算运气好的。”林颖说,“我导师在系里有威望,还有个师兄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人罩着我;不然按照那帮人的脾气,撕你论文都是轻的。”
孙妙书惊呆了:“撕论文?他们敢?”
“敢!而且学校不一定管;那些闹事的学生家里给学校捐了钱,学校睁只眼闭只眼。”
“那你还待了三年?”
“因为我去是学东西的,不是去交朋友的;剑桥的数学训练确实是顶尖的,我要的是那个本事,其他的我可以忍,但要说那三年过得开心,那是骗人。”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开口:“所以你回来,不只是因为想创业。”
“不只是。”林颖看着他们,“我也不想一辈子在别人的地盘上活着。”
这话说完,没有人再问她为什么不留在剑桥了。
那天晚上从休息室散了之后,孙妙书跟林颖一起上楼。走到四楼梯口,孙妙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林颖。”
“嗯?”
“我以前觉得出国留学的人都是含着金钥匙的,什么都不用愁。今天听你讲完,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林颖看着她:“哪里的路都不好走,只是难的地方不一样。”
孙妙书点头:“那咱们以后互相照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