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大食堂,这会儿早已坐满了人。
因为顾继开出任务不在营地,所以本次公开大会,台上的几位领导以许副团长为首。
台下十分宽敞,一排排老旧的长木凳错落摆放,座无虚席。
大会还没正式开始,人群里的嘈杂声嗡嗡不绝。
还有几个爱瞧热闹、嚼舌根的大妈,正撅起屁股频频朝大门口张望着。
“咋还没来啊?”
“到底是谁举报的小池同志,你们知道不?”
“还能是谁啊,之前养猪竞赛输了,眼红人家的那位呗!”
有个年轻军嫂看不惯周梅一伙人,跟着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大家伙窃窃私语议论着,就在这时,有人压低声音喊了句:“来了来了!池幼梨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池幼梨大步流星,一脸从容淡定地走进了食堂。
她身后还跟着宋聿川,以及白政委等人。
“哎哟,那个年轻小伙是谁呀?长得一表人才的,不像咱大院里的啊?”
“谁知道呢,俺也没见过,跑咱兵团家属大会上干啥来了?该不会是小池同志的亲戚吧?”
“她一个穷村姑还配有这么好的亲戚,呸!”
……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池幼梨身上,有戏谑奚落的,有指指点点的,也有同她交好的李嫂子几人,眼底满是担忧焦灼。
至于台上的几位领导,尤其是许敬忠,瞧见宋聿川也跟着一同前来时,神色顿时凝重了几分。
“好了,大家安静!下面我宣布,本次大会正式开始!”
人已经到齐,楚教导员作为这次大会的主持干事,清了清嗓子,立刻切入正题。
他站在台上,神色严肃道:“关于这次大会,想必大家伙也都清楚了。就是针对池同志在大院里私下摆摊经营,以物换物,甚至从中赚取钱财一事。”
“此事引起了院里不少同志的争议和反对的声音,所以领导们商议过后,决定召开本次集体会议,公平公正地处理此事。”
“接下来,请池同志上台,说明相关情况!”
楚教导员朗声通报完毕,话音一落,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轮到池幼梨上台讲话了。
池幼梨步伐沉稳地走上台来,身板挺直,小脸爆臭,张嘴第一句话就是:“哪位同志这么关心我啊?来,谁举报的?举起手来让我看看。”
所有人:“……”
台下没有一个人敢举手。
池幼梨嗤笑一声:“怎么,敢做不敢当啊?”
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在周梅身上,周梅心虚地避开,脸上浮现出几分慌乱,很快便扛不住众人的注视,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周梅面色涨红,伸手指向池幼梨,厉声喝道:“是俺举报你的,那又咋了?你威胁谁啊!你身为干部家属带头违反纪律,私下牟利,你……你趁早老实交代,检讨罪行!”
池幼梨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轻蔑一笑道:“违反纪律?私下牟利?周同志往我头上扣这么大的帽子,我可担当不起啊。”
紧接着,池幼梨不再理会周梅这个跳梁小丑,转过身态度认真道:“各位大院里的领导,起初的确是我一时兴起,做衣裳剩下的碎布头我不想浪费,于是就做出了一批发圈来。我想着用发圈和大院里的各位嫂子们换点鸡蛋啊,碎布头之类的,要是没有鸡蛋,给我五分钱也成。毕竟我买碎布头也是花了钱和布票的,这没毛病吧?”
“大家你情我愿的交换,哪来的牟取私利?”
“但今天既然被人恶意举报污蔑,与其说清者自清这种没用的话,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当着大院里所有人的面,我正式向领导们申请——成立缝纫小组!”
啥?
缝纫小组?
这下子大家伙全都傻眼了,连带许副团和白政委等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许敬忠见状眉头紧紧一皱,连忙开口打断:“池同志,本次公开大会首要任务,是厘清你私自摆摊的问题,先不要扯其他的事。”
王东明立刻附议道:“许副团说得对,大家不要被池幼梨蒙蔽了,还成立缝纫小组,我看她就是想搞资本主义那一套,身为干部家属不安分守己,不承认错误,大言不惭,简直败坏了咱大院的风气!”
他措辞激烈,脸红脖子粗的,就差指着池幼梨鼻子破口大骂了。
一旁原本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宋聿川,眼神骤然间阴沉下来。
许敬忠和王东明合起伙来,摆明了是要一起针对池幼梨。
对此,池幼梨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被王东明的话激怒带节奏,冷冷讥讽道:“王营长急什么?天天动不动就把资本主义挂在嘴上,看来你对资本主义了解得挺深刻啊。”
王东明恼羞成怒:“池幼梨,你——!”
池幼梨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速飞快地怼道:“我看王营长你真该好好去上几节思想教育课了,觉悟不够,文化又低,就别总出来丢人现眼了。哦对了,用不用我好心给你讲解一下,什么是鼓励副业生产的相关政策?”
“政策明确支持大家合理开展家庭副业增收,大院里的家属们没有工作,收入微薄,广大妇女们热爱手工劳动,靠自己的手艺缝缝补补换点鸡蛋,换点糙面,正大光明,不偷不抢。”
“怎么?到了你王东明嘴里就是坏了风气?就是丢人现眼?我看你真是知识学进狗肚子里面去了!”
池幼梨火力全开,一顿猛烈输出。
王东明被她怼得脸色难堪,一个字都说不出。
倒是台下的妇女们,纷纷支持起池幼梨来。
“小池同志说得对!咱没偷没抢,搞点手艺活赚钱咋了?政策支持搞副业,俺们家属没工作,不想点办法,一家老小咋活?到了过年,家里孩子连肉都吃不上!”
“就是,俺支持小池同志,俺想加入缝纫小组,哪怕换个鸡蛋给家里老人和孩子吃,俺都知足。凭啥不让俺们搞?口头上说得好,落实不下来,光喊口号啊?”
“俺也加入!”
“俺也是!”
台下的年轻军嫂们带头举手支持,渐渐的,几乎除了和周梅关系好的那几个妇女之外,所有人都举了手。
许敬忠望着台下这一幕,神色无比难堪。
王东明就更不用说了,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池幼梨,恨不得掐死她。
白政委和楚教导员对视一眼,两人双双沉默。
他俩一直保持中立,不好表态和站队。但其实私心里,他俩更偏向池幼梨这边儿。
大院里的军嫂们都纷纷举手,支持成立缝纫小组。
但台上的领导们都没出声,气氛冷沉下来,场面也一瞬间僵硬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鸦雀无声的食堂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掌声。
啪!啪!啪!
宋聿川一个人看完整场戏,忍不住站出来拍手叫好。
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他一脸坦然自若,丝毫不觉得尴尬,笑了笑道:“我也支持小池同志的想法。”
白政委瞪大眼睛,惊讶出声道:“宋厂长,你……”
宋聿川缓步走到台上,特意站在了池幼梨身旁,气质从容又庄重道:“大家好,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聿川,是国营食品厂新上任的副厂长。也是巧了,我这次到咱们大院,正是带着合作的想法来的。”
他边说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做工精致,款式漂亮的发圈。
池幼梨望着那枚发圈,一脸震惊。
她上次随手送出去的。
还能触发这种效果?
简直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