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于家大院的青砖高墙在月光下投下大片阴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林秀梅就靠在这头巨兽冰冷的皮肤上粗重地喘息。

  从县医院到这里不算远,但她每走一步小腹都传来一阵下坠般的抽痛。

  她用冻得发僵的手,一点点把被于高阳撕破的衣领拉好,又胡乱地将黏在脸上的乱发捋到耳后。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化验单,重新看了一遍。

  这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武器。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走到大门前,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砰!砰!”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开门!”

  “于高阳!你给我开门!给老娘开门!你个没蛋子的东西!”

  “有本事你今天再打我一下试试!”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

  邻居养的狼狗被惊动了,发出一阵阵凶狠的咆哮。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

  屋里的灯亮了,于高阳不耐烦的咒骂声传了出来。

  大门上的插销被“哗啦”一声拉开,门开了一道缝于高阳探出头来。

  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林秀梅时,脸上的睡意和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你他妈还敢回来?”

  他的目光在林秀梅身上一扫,见她两手空空,衣衫破烂,脸上的厌恶立刻转为暴怒。

  “钱呢?我爸要的八万七千块呢?!”

  林秀梅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

  于高阳被她看得心头发毛,火气更盛扬起手就要扇过去。

  “老子问你话呢!”

  巴掌带着风朝着林秀梅的脸落下。

  但林秀梅没有躲,眼中只有疯狂。

  在巴掌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瞬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尖叫。

  “你打!”

  “你今天打死我!打死我你们于家就断子绝孙了!”

  于高阳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女人。

  “你……你说什么?”

  林秀梅的手伸进怀里,颤掏出那张被她藏起来的纸,一把甩在于高阳的脸上。

  “你自己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于高阳捡了起来,借着从屋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那张纸。

  “早……孕?”

  他看着化验单上的字,嘴巴一点点张大,整个人都懵了。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

  于母也披着衣服从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全是怒气。

  她走到门口看到僵在那里的儿子,和衣衫不整的林秀梅,正要开口大骂林秀梅。

  视线落在了于高阳手里的那张纸上。

  “什么东西?”

  她劈手抢了过来。

  只看了一眼,于母脸上的怒气就凝固了。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看林秀梅,又低头看看那张纸。

  几秒钟后,她脸上的怒气,不满,嫌恶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

  “天爷啊!”

  于母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一把丢开手里的化验单,冲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林秀梅。

  “哎哟!我的大孙子!”

  她嘴里叫着,手却在于高阳的背上狠狠捶了一下。

  “你个混账东西!畜生!你怎么能动手!啊?”

  “这里面可是我们于家的种!是我的大孙子啊!”

  于母小心翼翼地搀着林秀梅,动作像是在搀扶一个易碎的瓷器。

  “快,快进屋,地上凉,可不敢冻着我的乖孙。”

  林秀梅被于母半扶半抱地带进了客厅,按在了柔软的沙发上。

  她抬起头看着还愣在门口的于高阳,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笑意冰冷,带着一丝胜利的快感。

  客厅的灯全开了,亮如白昼。

  于博也被吵醒了,穿着睡袍从二楼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楼梯上,看着楼下这乱糟糟的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在闹什么?”

  “钱带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于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拿着那张化验单小跑过去。

  “比钱重要多了!”

  “老于!老于你看!秀梅她有了!”

  于博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妻子,落在了沙发上的林秀梅身上。

  那眼神没有半分即将做爷爷的喜悦。

  冰冷,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于博走到茶几边,拿起了那张化验单,只扫了一眼。

  然后他把那张纸放在了桌上。

  客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林秀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于母只是个妇道人家,真正能决定她命运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许久。

  于博终于开口了。

  “人留下吧。”

  简单的几个字,让于母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笑开了花。

  林秀梅也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后背已经湿透。

  “从今天起,”于博的声音继续响起,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什么都不用干。”

  “唯一的差事,就是把肚子里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他扫了一眼于高阳和他老婆。

  “要是这孩子,有半点差池……”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警告,让于高阳和于母都打了个哆嗦。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林秀梅的身上。

  “生个儿子,你还是于家的儿媳妇。”

  “要是生不出来,或者生个丫头片子……”

  “你就给我滚。”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独自一人走进了房内,重重地关上了门。

  林秀梅坐在沙发上,手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她赢了。

  用自己和这个还未成形的孩子,赌赢了重回于家的资格。

  可这胜利的滋味,却比黄连还要苦。

  第二天。

  于博把自己在书房里关了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只有路过的佣人,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里面不停地传出拨打电话的声音,和于博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那张因巨额罚款和背叛而扭曲的脸上,正浮现出一丝赌徒般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