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梅?”

  陆青山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在陆青山的记忆中,前世的林秀梅早早就进城过了日子,消息传回村里都是过得有多好。

  那时候,她高高在上地当着她的城里人,从没和自己这个泥腿子抢过山货。

  可这一世,很多事情显然改变了。

  这一世,他靠着赶山采药、倒腾山货,不仅让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兜里的票子也越攒越多,这动静在村里村外闹得可不小。

  林秀梅如今这般反常地插手山货买卖,甚至不惜拉下脸来处处与他作对,说白了,不过是眼红他赚得盆满钵满。

  嫉妒会让人疯狂,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凭林秀梅那个脑子,她想不出堵路设陷阱这种事,更没有这个胆子。

  她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王建国点了点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审讯室里,赵二虎那条断腿疼得他满地打滚,哭喊着说,是林秀梅找到了他。”

  “林秀梅许诺他,事成之后,让他进县食品厂当正式工。还当场给了他一百块钱的定金。”

  “一百块,一个正式工名额,再加上赵二虎交代本身就和你不对付。”

  一百块。

  正式工。

  林秀梅自己哪有这个本事。

  陆青山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于家父子那两张虚伪又傲慢的脸。

  他沉默着,等着王建国继续说。

  果然。

  王建国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我拿到口供,准备派人去传讯林秀梅的时候……”

  “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看着陆青山,一字一句。

  “县府秘书亲自打来的。”

  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王建国又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明灭。

  “电话里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于博厂长不希望这件事闹大,影响不好。”

  “毕竟,林秀梅现在是他于家的儿媳妇。”

  “家丑外扬不好,希望事停在赵二虎。”

  王建国说完,目光紧紧地盯着陆青山,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陆青山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没有愤怒,失望,甚至没有一丝惊讶。

  这让王建国心里暗暗吃惊。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对县里纳税大户、关系网盘根错节的事情,竟然能如此镇定。

  “于博是县里的财神爷,关系网有多复杂,你可能不清楚。”

  王建国坦言道。

  “如果他只是想保下林秀梅,我硬顶一下也就过去了。”

  “但我担心于博这次不光是保人。”

  “是在敲打我,试探你。”

  王建国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了。

  “如果这次退了,不知道以后还有什么招对付你。”

  一场危机,从地痞流氓的层面,无声无息地上升到了权力的角力。

  敌人,不再是赵二虎这种可以用拳头解决的疯狗。

  而是一头盘踞在县城,看不见,却能随时伸出利爪的猛兽。

  陆青山将手里的烟蒂在墙上摁灭,扔进墙角的雪堆里。

  然后抬头。

  “王局。先谢你给我说这些。”

  “但我还想问一句,案子到林秀梅这里,就真的查不下去了?”

  他把选择权扔回给了王建国。

  是到此为止,大家相安无事。

  还是继续往前,彻底站到于博的对立面。

  王建国看着陆青山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足足对视了十几秒。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发自肺腑的,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畅快。

  他转身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陆青山。

  “这是赵二虎画押的口供复印件。”

  纸张的边缘,还带着一丝油墨的清香。

  赵二虎那歪歪扭扭的名字上,按着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

  “原件,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王建国下巴微微扬起。

  “你放心吧,谁也拿不走,于博也不行。”

  陆青山接过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斤的复印件。

  他看着王建国那张写满沧桑却坚毅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世界有时候脏得让人绝望,有林秀梅的狠毒,有于博的贪婪,他们像无底的深渊,吞噬着底层人的血肉。

  可这个世界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值得去拼命,因为总有像王局这样的人,撑起一盏不灭的灯。

  王建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王建国当这个警察,不是为了给谁当看门狗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铿锵有力。

  “于博的手再长,也捂不住天!”

  “国法,比他的面子大!”

  他看着陆青山手里的那份口供,眼神变得深邃。

  “这份东西,你收好。”

  “以后,可能是把刀。”

  “但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要自己掂量。”

  “小伙子,别冲动,你的日子还长。”

  ……

  送走了王建国。

  陆青山一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手里捏着那份口供。

  夜风吹过,纸张的边角微微卷起。

  林秀梅,于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得骇人的光。

  现在就去找林秀梅的麻烦?

  不。

  那只是打草惊蛇。

  蛇的七寸,是于博。

  要打,就要一击毙命。

  他需要等。

  等一个能把于博,也一起拉下水的机会。

  一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陆青山将那份口供小心地折好,贴身放进怀里,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王建国指尖的温度。

  第二天。

  陆青山将家里的事都交代好,骑着车去上班,到了红石林场。

  冰溜子运材的巨大成功,他现在在林场的地位,如日中天。

  他刚走进那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杂物间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

  技术科长周宝光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慌张和焦急。

  “青山!出事了!”

  陆青山抬起头,看着他。

  周宝光跑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说。

  “场长要召开全体干部紧急会议!”

  他喘了口气,脸色难看地凑到陆青山耳边。

  “有人……有人告你!”

  “是李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