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擦出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陆青山拖着一个人,从山林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浑身是血,两条腿像两条断掉的麻袋,在雪地上拖出两道刺眼的红。

  村口打谷场上,早聚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像是凝固的乌云,死死压在人心上。

  昨晚,陆青山独自进山抓赵二虎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红石屯。

  有人等着看好戏,有人捏着一把冷汗。

  此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风刮过光秃秃树杈的呜咽。

  “天爷……”

  “那是……赵二虎?”

  人群里,有人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声音小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腿……腿断了……”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炸开,又迅速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拖着人影的男人身上。

  陆青山。

  他身上的旧棉袄,沾满了雪沫和泥土,脸上却干净得可怕。

  没有汗,没有血,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拖着半死不活的赵二虎,一步,一步,稳得像是踩在自家的炕头上。

  赵二虎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哼着,身体像条离了水的鱼,时不时抽搐一下。

  “砰。”

  陆青山走到村委会门口,手一松。

  赵二虎像一袋垃圾,被扔在了冰冷的石阶上。

  他转身,对着早已等在那里的李二牛。

  “去打电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叫县公安局的王建国局长。”

  “就说,破坏运输线的嫌犯赵二虎,我给他抓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血。

  “人赃并获。”

  李二牛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随即猛地跳起来。

  “哎!”

  他应了一声,撒开腿就往有电话的林场狂奔而去。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像是地里冒出的笋。

  “青山这是……要送官?”

  “废话!不送官难道自己埋了?那不成杀人犯了?”

  “可……可他把人打成这样,公安来了,能不怪他?”

  “怪个屁!赵二虎那狗日的堵路讹钱,差点害咱们一冬白干!这是报应!”

  “对!打得好!”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

  “打得好!”

  很快,叫好声和掌声,连成了一片。

  陆老爷子拄着他的老烟杆,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孙子笔直如枪的背影,眼眶有点发红。

  这小子,做事有章法。

  比他那个老实巴交的爹,强太多了。

  林秀兰也站在人群里。

  她手里捏着一块还温热的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她没有上前。

  她知道,现在的陆青山,不需要嘘寒问暖。

  他要的,是所有人的敬畏。

  ……

  半个小时。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吱嘎——”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带着一股子急刹的轮胎焦糊味,猛地停在了村委会门口。

  车门推开,王建国一身笔挺的警服,大步流星地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的年轻公安。

  王建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赵二虎身上。

  他瞳孔猛地一缩。

  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血和烂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肉还是骨头。

  这是被人用极大的蛮力,硬生生砸断的。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陆青山。

  陆青山就那么站着,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王建国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公安口干了二十年,三刀六洞的场面都见过。

  可这一刻,他竟然从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一股子让他都心悸的寒意。

  这小子是头狼。

  “王局长。”

  陆青山先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赵二虎,在隘口私设路障,用石头和断木堵路,强行索要过路费,我有人证。”

  他抬手,指了指旁边被他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一堆东西。

  一把卷了刃的斧头,一根沾着泥土的铁撬,一个锈迹斑斑的捕兽夹,还有一个烟盒,和几枚烟屁股。

  “他在山路上布设陷阱,企图伤人我有物证。”

  “这个烟屁股上的三角掐痕,是他的习惯。”

  “还有隘口的石头是他撬的,树是他砍的。工具在这。”

  “山路上的陷阱也是他布的。我昨天拆了。”

  陆青山说完,抬起眼直视着王建国的眼睛。

  “人,我抓了。”

  “腿,是我打断的。”

  “他想跑,我怕他跑了下次再害人。”

  王建国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蹲下身,没去管赵二虎的鬼哭狼嚎,先是仔细检查了那几枚烟屁股上的掐痕,又翻看了那把斧头上的豁口。

  半晌他站起身,对着身后两个发愣的年轻公安招了招手。

  “带走!”

  两个公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赵二虎。

  赵二虎这时候才缓过一口气,一看到公安,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哭喊起来。

  “警察同志!救命啊!”

  “他……陆青山他故意伤人!他要杀了我啊!你们看我的腿!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王建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闭嘴!”

  一声低喝,如同炸雷。

  “你私设路障,敲诈勒索,按律,该判三年!”

  “你在山道布设致命陷阱,属于故意伤害未遂,手段极其恶劣!再加两年!”

  “两罪并罚,你下半辈子,就在里头好好反省吧!”

  王建国看着赵二虎那张瞬间惨白如纸的脸,话锋一转,看向了陆青山。

  “至于你的腿……”

  “陆青山同志,作为受害者和见义勇为的群众,在协助我们警方抓捕嫌犯的过程中,面对你的暴力拒捕和逃跑行为,他为了制止犯罪,采取了必要的防卫措施。”

  王建国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叫,正当防卫!”

  “噗通。”

  赵二虎彻底瘫了下去,屎尿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建国转身,走到陆青山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陆,干得不错。”

  “对付这种社会渣滓,就不能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