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院!三刻钟是上限。骑兵二十分钟到庄口,先撤人,过时谁也带不走!”
喊声从门洞传进后院。
刘政委蹲在火盆前,把最后一摞户籍底册压进火里。
纸页卷起黑边,姓名、住址和村口暗号逐渐看不清了。
那些字一旦落进敌人手里,沿线的交通员和藏粮户都可能被牵出来。
两个文书还想往地窖搬红薯干。
刘政委伸手拦住他们。
“背药箱,带伤员名册。粮食不要了。”
“政委,地窖里还有两袋——”
“粮食能再找,名册丢了,后面的人就没地方躲。”
他把火盆往前推了推,语气没有提高。
“密写本也烧。铁器扔井里,倒土封口。煤油灯全点上,挂到窗后。人从后山暗渠走。”
警卫员把一只破木匣搁在石桌上,解开外面的绑绳。
“蒲师傅的定时电台。奚排长交代,接天线,点灯,留空药箱和半烧文件。送到就撤。”
刘政委看了一眼木匣。
旧电话机的发条、转轮、钢丝和一枚改过的电键,全挤在木板箱里。
箱壳有几处裂缝,稍微碰一下,里面就会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蒲砺生没法做出一部能正常收发的电台,只能让它在固定时间敲出单音。
这已经够用了。
旧院不需要再传出命令,只要让敌人以为里面还有人在守着主台。
刘政委站起身,朝两个文书招了招手。
“去后院,把伤员按轻重分组。能走的自己走,走不了的拆担架。暗渠窄,别把所有人挤在一处。”
院外传来马蹄声。
北坡方向的哨枪连响两下,随后又归于零散。
一名战士从门口探进头来。
“政委,骑兵第十七大队过折返点了。照脚程,二十分钟内能到庄口。”
“先送孩子和重伤员。”
刘政委回头看了一眼旧院。
东屋曾经藏过药,西墙埋过枪,老槐树底下还压着三台手摇钻床。
这里是他们在大槐庄经营了三年的落脚点,屋梁、井口和后墙的砖缝里,都留着许多人用过的痕迹。
可旧院再熟,也不能拿来困住活人。
“走。”
五分钟后,最后一名文书背着干粮袋钻进暗渠口。
院子里亮起十几盏煤油灯。
药箱摆在桌面,半烧的文件散在火盆旁,窗后挂着的灯把屋里的影子照得来回晃动。
石桌上的木匣开始走发条。
转轮带着钢丝,一下一下拨动电键。
“滴——嗒——滴——”
白马镇,七〇二-H控制中心。
测向兵按住耳机,听了片刻,抬头看向沙盘。
“大槐庄坐标重新出现信号。三十五点二兆周,强度三级,持续单音。”
参谋把红笔戳在旧院的木牌上。
“机关长,他们的主台还在旧院。”
黑藤弥三郎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刚收到的记录纸摊开,沿着那几行电报码看了一遍。
“长短音不稳,间隔偏慢。”
他用指尖点了点纸面。
“像受损电键,也可能是无人装置。”
测向兵重新核对设备。
“频段和前缀一致,噪声偏大,暂时无法确认幽灵的发报指纹。”
黑藤抬起头。
“发复核码。”
参谋看向他。
“如果他们不回呢?”
黑藤的目光落在大槐庄西坡。
“人在院里,就会想办法回。不回,旧院就是一层壳。”
复核码发出的同一刻,防空洞里的监听台尖啸起来。
闻萤摘下半边耳机,手停在电键旁。
她已经听出那几段节奏不属于己方。
“白马镇在复核旧院。”
后洞里,第二批百姓正往井口送。
孩子咬着裹腿布,还是压不住喉咙里的哭声。
谷小满跪在木板边,重新绑紧一名伤员的胸带。
常二柱每放下一组人,就在土墙上划一道煤灰。
段铁棱把怀表扣在地图旁。
“骑兵离旧院三公里。第一联队先头已经进西沟。暗渠里还有一半人。”
闻萤把耳机重新贴回耳边。
“定时匣只能敲单音,回不了校验。旧院一沉默,黑藤会让散兵把山沟一条条搜过去。”
她的手指在频率盘上停了一下。
如果直接切断旧院的信号,敌人或许会立刻判断那里已经撤空。
到时候,骑兵和步兵不会再围着院子转,而是会顺着暗渠出口搜山。
洞里的人还没走完。
这一点时间不能丢。
奚照雪撑着竹竿站起。
左眼纱布下的伤口被汗浸湿,右眼看地图时,线条仍有些重叠。
她没有急着移动视线,而是先用竹竿把旧院、西坡和暗渠入口逐一对齐。
“闻萤,能不能接白马镇主控的手?”
闻萤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破解整套密码,而是模仿对方值守员的发报习惯,让主控台相信旧院仍有人操作。
“可以试。”
她翻开频率表。
“我听过那个人的发报。右手下键偏重,松键慢半拍。可是复核码要套第三组动态校验,跳频二十千周,末位加四。错一位,主控会把呼号列为异常,后面的测向角可能重新反推到防空洞。”
“能不能做到?”
“校验码可以。节奏也能模仿。”
闻萤抿了抿唇。
“但只有一次。复核码一旦错了,第二次回报就不再可信。”
奚照雪把竹竿压到大槐庄西侧断崖。
“那就别错。”
她看着地图上的西坡。
骑兵如果占住那里,正好会被断崖和沟底挤在一条窄线上。
只要第一联队从旧院正面压进,黑藤就会认为主台和发报员都在院内。
“回他们。”
闻萤抬眼。
“回什么?”
“设备受损,正在向西坡转移。”
“这是把骑兵往断崖引。”
“他们自己会把路走进去。”
奚照雪看着那条被红笔圈住的山沟。
“让黑藤认为我们准备从西坡突围。”
闻萤没有再问。
她把缴获的日军电键拖到面前,先在桌沿空敲三下,找准节奏,再转动频率旋钮。
洞里的人慢慢停下动作。
井口绳索摩擦声被常二柱用手按住,谷小满也抬头看了过来。
闻萤闭了闭眼,把刚才听到的发报习惯重新过了一遍。
右手偏重。
短码下键要稳。
长码收尾不能马上松开。
她按下第一个信号。
“嗒、滴、嗒——”
短码落得重,长码末尾故意拖了半拍。
她没有停顿太久,第三组校验码、跳频变体和转移短语在九秒内全部敲完。
最后一记短码落下,闻萤立刻拔掉外接天线。
剪线钳咬住铜线。
“咔。”
线头断开。
耳机里先只剩一片底噪,过了几秒,白马镇主控台的回传才压过杂音。
闻萤把声音压低。
“收到主台回电。设备受损,向西坡转移。校验码吻合。”
她没有马上松手,直到确认对方没有继续追问,才把电键推开。
白马镇控制中心里,测向兵把记录纸递给黑藤。
“发报指纹符合主控值守员特征。”
参谋抬头。
“他们还在大槐庄,准备从西坡突围。”
黑藤把代表“幽灵”的黑色木牌从旧院移到西侧峡谷口。
“命令骑兵第十七大队占领制高点。”
他又看向旧院。
“第一联队从正面压入。不要炮击,电台和发报员我要活的。”
“如果他们已经撤了呢?”
“那就把旧院搜干净。”
黑藤的手指停在木牌旁。
“文件也要带回来。”
调兵电文一份接一份发出。
防空洞里,闻萤重新监听到骑兵改线。
她摘下耳机,胸口那点迟来的紧张还没有完全散开。
“骑兵去西坡了。第一联队也往旧院正门压。他们信了。”
段铁棱看了她一眼,没有夸奖,只把下一道命令下了出去。
“暗渠继续走。传宋大宽,西侧水沟的脚印清一遍,再赶几只羊进去,把泥印踩乱。尖刀连守暗渠口,谁也不准追着骑兵打。”
常二柱从后洞钻出来,脸上沾着黑泥,手里攥着一截带血的裹腿布。
“第一批三十名重伤员下井了。水凉,孩子冻得发抖。谷小满让人拆粮袋裹着往前拖。”
段铁棱转过身。
“孩子的哭声压住。”
他看了一眼井口,声音稍微低了些。
“不是让他们憋气。把布团给他们咬着,鼻子留出来。每十人一组,间隔拉开。前面停,后面退半步,别把暗渠堵死。”
常二柱点头。
“摔倒的人呢?”
“后面两个人拖走。队伍不能全停。”
谷小满在后洞听见这句话,抬头接了过去。
“伤员按伤势排,不要只看谁喊得响。”
她扶着木棍走到井口,左腿落地时仍要先试一下力道。
“硬担架进不了暗渠。把帆布和被单拆成窄带,胸口、胯骨、膝盖三处绑紧。下面垫木板,前面一根绳拉,后面一根绳稳住。”
一个战士问。
“拖着走,伤口会不会裂?”
“抬不进去,就只能拖。绳子别勒在伤处,转弯前先停一下。”
她打开药包。
里面只剩半瓶麻醉药和几小包土制鸦片。
谷小满把药包放在木板旁。
“重伤员先用。不是谁害怕,谁就先拿药。看伤口和失血情况。”
她蹲下检查一个年轻战士的腹部。
“这个先下。胯骨伤的跟第二组,走不了快路,别让他卡在急弯。”
那名战士还想开口,谷小满已经把一块折好的布递到他手里。
“咬住,别喊。不是因为你怕,是因为后面还有人。”
常二柱在井壁上继续划煤灰。
一组。
两组。
三组。
奚照雪站在草图旁,把每组人的顺序记在心里。
重伤员先走,孩子放在第二组,粮食拆成小包,电台零件分开运输。
要是出口被发现,先丢木板,不丢伤员。
她把这几条又交代了一遍。
进入暗渠以后,炮声、疼痛和黑暗会让人抓住眼前最近的东西。
临时改令很难传到最后一组,能够提前分清顺序,至少能少一些混乱。
段铁棱带着地图走过来。
“西沟那边的哨兵回报,第一拨步兵已经看见旧院的灯。”
奚照雪看向地图。
“正面有多少人?”
“暂时不清楚。探照火把只有两盏,应该还在试探。”
“那就让他们试。”
段铁棱盯着旧院的位置。
“旧院要是被搜出来,定时匣会被发现。”
“发条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时辰。”
“够了。”
奚照雪把竹竿移向废窑。
“废窑首台还有五分钟。”
闻萤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陶副排长一开机,黑藤会同时听见废窑的新点。旧院要是被突破,他会转向废窑。”
“她有多少时间?”
“三十秒。”
闻萤把频率表翻到下一栏。
“废窑距离二号塌口不远。开机、回报码、剪线,再进暗渠,三十秒只能走到塌墙后面。”
奚照雪合上怀表。
“她只有三十秒。我们给她争到这三十秒。”
段铁棱看向她。
“旧院、废窑、松树沟,三处都在发信号。黑藤会不会提前收网?”
“他想活捉,就不会一开始把炮火全压上去。”
“如果他不按这个判断来?”
“那就按他的动作改。”
奚照雪的手指按在暗渠入口处。
“人先走,台再响。只要这两件事没有撞在一起,旧院丢了也不算输。”
段铁棱没有再反驳。
他看得出她的右眼正在适应重影,也看见纱布边缘又渗出了一点湿痕。
“你还能撑多久?”
“够把人送下去。”
“我问的是你。”
“这个问题不影响命令。”
段铁棱沉默片刻,把目光移回地图。
她不是在逞强。
她只是把身体拆成几个还能使用的部分,呼吸、视野和手臂,哪一处还能动,哪一处就继续承担任务。
可伤口不会因为命令变轻,视线也不会因为她不提就恢复。
他拿起怀表,转身朝井口走去。
洞外又传来一阵枪声。
这一次,声音从东山口往老炭窑方向移去。
日军的搜索线正在收拢,旧院的灯却仍然一盏接一盏亮着。
闻萤叫来三个发报员。
他们都是尖刀连挑出的战士,能扛枪,也能在颠簸中保持电键稳定,只是没人真正学过如何装成另一个报务员。
闻萤把旧电键推到第一人面前。
“记的不是一串码,是白马镇主控台那个人的手。”
她按下一组短码。
“右手下键偏重,松键慢。急的时候,前两拍会挤在一起,第三拍才压稳。”
第一个发报员照着敲了一遍。
闻萤摇头。
“太轻。重新来。”
那人擦掉掌心的汗,第二次加重了下键,收尾却放得太快。
闻萤按住他的手腕。
“别急着抬手。松键慢半拍。”
他重新练了一遍。
这一次,节奏终于有了变化。
闻萤把呼号纸递给他。
“废窑用JQ3。错一位,主控就会复验。复验一来,九秒不够你改。”
第二个人接过RT7。
他记住了下键的重量,却把每一下都敲得太整齐。
闻萤抬眼看他。
“你在背码,不是在发报。”
“那要怎么做?”
“把手放松。那个人不是机器。他急的时候也会乱。”
她按着他的手指示范。
“前两拍靠近,第三拍压住,收尾别马上松。”
那人点头。
“再来。”
第三名发报员练了四遍,才把那半拍拖出来。
闻萤把剪线钳放在三人中间。
“第一声不回呼,剪线。第二声要求复验,也剪线。天线断了,还能换下一台。整部电台落进鬼子手里,后面的呼号全部重做。”
三人依次报出呼号和接替顺序。
炮声隔着土层传进来,桌上的煤油灯轻轻晃了晃。
段铁棱走回奚照雪身边。
“石驼铃的人已经到暗渠出口。”
“百姓呢?”
“两小时后转完。”
他压低声音。
“真实指挥部今晚还得发一次短电,调二营和宋大宽的路线。只要这封电报出去,黑藤的测向网就会动。”
奚照雪用铅笔划掉旧院旁边的两条路线。
“旧院连夜撤。只留空屋、旧电台和两捆烧湿的柴。”
“他们会派精锐合围。”
“所以假台要先把炮口拖偏。”
她把废窑、松树沟和旧炮位连成一条线。
“黑藤想找主台,就给他一个解释得通的目标,再给他三个互相印证的假坐标。”
段铁棱看向地图。
“如果他提前收网?”
奚照雪的手指停在废窑上。
“他还没确认主台。”
“你觉得他一定会先试探?”
“他要文件、电台和发报员,最好还想抓活的。”
奚照雪抬起头。
“只要他还想要这些,旧院就能多拖一会儿。”
洞外,陶响莲已经带着两名爆破手抵达废窑背坡。
段铁棱把怀表递给她。
“从你松开电键开始算三十秒。”
陶响莲接过怀表,塞进胸前布兜。
“俺出来前,你别手软。”
“我按时炸。”
“这话俺记着。”
她背起电台木箱。
蒲砺生蹲在旁边,把电话线盘挂到她肩上,又用布条将箱壳缠紧。
“线别沾水。发完先剪线,再抱箱子。”
陶响莲看了一眼木匣。
“要是抱不走?”
“砸电键,拆线圈。”
蒲砺生把一把小锤递给她。
“别给鬼子留完整的。”
陶响莲接过小锤,朝两个爆破手抬了抬下巴。
“走。”
三个人贴着塌墙离开。
他们放慢脚步,避开碎石,炸药包贴在背后,手榴弹箱用麻绳捆紧,没有让金属碰撞发出声音。
闻萤把最后一张校验码贴身收好,重新背起裂壳监听台。
她在木箱上又敲了一遍右手偏重、尾音拖半拍的节奏。
“废窑、松树沟、旧炮位。”
奚照雪看向她。
“别把三台当成三条命。”
闻萤握紧电键旁的剪线钳。
“我明白。”
“它们是三次改判断的机会。”
“也是三次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外面。”
井口那边传来常二柱的声音。
“第四组,下!”
谷小满马上接上。
“头部先过。木板别横着,往左收。”
几个人合力把伤员拖进暗渠。
绳子在井口边缘摩擦,发出一阵短促的声响。
常二柱用布把木板边缘包住,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奚照雪抬头看了一眼旧院方向。
那边的人应该已经撤完了。
她无法确认刘政委是否舍得丢下那些文件,也不清楚每间屋子里有没有漏掉什么。
可她清楚,留下来守屋子的人越多,敌人就越容易把旧院和暗渠一起锁住。
存人。
屋子以后还能夺回来。
“闻萤,准备。”
闻萤点头,把监听台推到自己面前。
蒲砺生将最后一截电话线压进接线柱。
煤油灯旁,线圈轻轻震了一下,耳机里的底噪随即变了。
“废窑方向接通了。”
奚照雪撑着竹竿站稳,目光落在怀表的秒针上。
废窑那头传来第一声电键。
“嗒——”
她的手指压住旧院的位置。
远处的大槐庄,第一盏灯正在亮起来。
第二盏灯也跟着亮了。
院门外,日军的脚步逐渐靠近,探照火把扫过低墙。
定时电台还在按固定节奏敲击,转轮走过一格,电键再次落下。
暗渠里,前面的人刚绕过第一个急弯,后方的绳子忽然绷紧。
谷小满按住木板,低声开口。
“继续往前,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