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日文又响了一遍。
“七〇二H呼叫东山搜索分队,重复坐标,报告本日鉴别组。”
闻萤的左手停在电键上方,指尖没有落下。
奚照雪盯着怀表的秒针。
“别答。”
第九秒刚到,她抬起左手。
“切电,撤台。”
废窑那边,通讯员立刻扳下开关,拔掉耳机,将电键和线缆一并塞进油布包。
陶响莲把包往肩上一甩,压着嗓子催促。
“按原路走,谁也别回头。”
三个人贴着窑壁退进排水沟,鞋底踩过积水,没有再碰碎石滩。
七〇二H还在呼叫。
“东山搜索分队,回报鉴别组。”
几息之后,另一名日军报务员插了进来。
“南侧各哨注意,发现不明电台,记录方位。”
闻萤摘下一边耳机,低头在纸上写了两行。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
“旧呼号过了第一遍。”
奚照雪看向她。
“后面呢?”
“鉴别组不对。”
闻萤重新戴好耳机。
“他们没有立刻开炮,是因为主控还不能确认废窑那部电台属于谁。”
“另外两个点还能不能发?”
段铁棱刚问出口,闻萤便摇了头。
“不能。”
“第二组和第三组都在收听,按约定,只要主控索要当日鉴别组,后续全部停发。”
宋大宽一掌压住桌边。
“也就是说,我们刚把七〇二H惊醒,三部假台却一封完整电报都没送出去?”
“至少还没把人赔进去。”
奚照雪用左手按住图纸,右臂在夹板里微微发胀。
“先等陶响莲回来。”
二十多分钟后,洞外响起三短一长的梆子声。
陶响莲带着林翠枝和通讯员钻进洞口,三个人的裤腿都沾着泥水。
“鬼子没开炮。”
陶响莲把油布包放下。
“俺们刚进水沟,窑口那边就亮了两盏灯,来的像是搜索兵。”
“有人跟上来吗?”
“跟了半截。”
林翠枝卸下旧枪。
“他们没敢进沟,往北坡去了。”
段铁棱看了看她们的鞋底,确认泥里没有带回血迹,才把堵在洞口的警卫让开。
宋大宽没有等人坐稳,便指向闻萤刚写下的那两行字。
“现在说清楚,什么叫本日鉴别组?”
闻萤把三张纸依次铺开。
最上面是缴获的旧呼号,中间是短码格式,最下面则是刚刚抄下的七〇二H回电。
“日军前沿电台不只报部队呼号,还要附带本时段的鉴别码。”
“呼号可能几天才换一次,鉴别码却会跟着值班时段轮换。”
她用铅笔圈住回电中的一组日文假名。
“七〇二H听见东山搜索分队的呼号,没有马上判断是假的,所以先追问鉴别组。”
“我们答不上,它就会把这部电台列成不明台,再让测向哨复核。”
宋大宽皱起眉。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随便回一组?”
“猜中的可能很小。”
闻萤抬眼看着他。
“猜错以后,他们就不只是怀疑电台故障,而会怀疑有人冒用呼号。”
“到时候,旧呼号、旧频率和原来的短码格式都不能再用。”
宋大宽的手从图纸上移开。
“今天的码从哪儿弄?”
“从他们自己的前沿电台里听。”
闻萤把白马镇南坡一带圈了出来。
“南坡通信坑每隔一段时间要向七〇二H报岗,巡逻队换防、弹药补充和照明弹消耗,也会走这条短程通信网。”
“他们用的是小功率野战台,发报时间短,现有主台隔着两道山梁,只能听到较强的主控信号。”
“前沿小台的信号到了这里,常常只剩半截。”
段铁棱俯身看图。
“要靠多近?”
闻萤的铅笔从通信坑向外划了半圈。
“五百米以内。”
洞里一时没人接话。
五百米已经碰到南坡雷区的外沿,白天还能借树影辨认翻过的新土,夜里只能靠尖刀连留下的标记一点点试。
那里除了压发雷,还有接在手榴弹上的绊线。
南坡机枪阵地正对着两条浅沟,一旦照明弹升空,沟底反而更容易挨扫。
奚照雪看着那片铅笔画出的阴影,脑中先过了一遍撤离时间。
流动哨一刻钟换一次。
从雷区外沿摸到监听位置,大约需要半个时辰。
真正能用来架天线、找频率和抄报码的时间,或许不到一刻钟。
如果等到下一夜,山货道上的伤员和孩子还要继续停在松树沟。
如果继续静默,二营、运输队和百姓队伍之间的回报会越来越慢。
她不愿意把闻萤送进那片雷区。
可换一个听不出报务手法的人过去,只会让三个人在里面待得更久。
“我去。”
闻萤把铅笔放下。
宋大宽先看见了她右腕上的夹板。
“你连手腕都没拆夹板,怎么进雷区?”
“我不是去排雷,也不用发报。”
闻萤抬起左手。
“监听机由陶副排长背,林翠枝警戒,我只负责找频率和记码。”
“右手呢?”
“扶地的时候会疼,但不影响听。”
“疼不影响你踩雷?”
宋大宽的声音压得很低。
“技术员的命也是命,不是把枪交给别人,你就能当自己没伤。”
闻萤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现在能从那几名日军报务员里分出手法的,只有我。”
“他们换手时会多停半拍,急报前会补一个短点,值班员不同,敲出来的轻重也不一样。”
“别人听见的是报码,我能判断哪一组来自南坡通信坑,哪一组只是七〇二H转发。”
“如果让我在洞里听,今晚什么也得不到。”
宋大宽还要开口,刘政委用烟袋轻轻敲了两下桌沿。
“闻萤同志,你需要听到多少?”
“三组完整的呼号和鉴别附码。”
“少一组行不行?”
“能用两组,只能少放一个假电台。”
刘政委看向奚照雪。
“你怎么定?”
奚照雪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闻萤刚到野战医院时,见到浸血的绷带都会把脸转开。
后来邢槐根死在交通线上,闻萤坐在电台前一夜没说话,第二天仍把没译完的密码残页重新排了顺序。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开始明白,怕也得把手里的事做完。
奚照雪用竹竿点向雷区外沿。
“陶响莲带队,林翠枝负责警戒。”
“监听机只收不发,不准携带完整密码本。”
“记码写在薄棉纸上,能带回来就带,带不回来就毁掉。”
段铁棱接过竹竿,在图上补出两条线。
“尖刀连只探到草绳第三个结。”
“再往前有两处翻土,一处在松树根下,一处靠近浅沟,暂时没判断是压发雷还是假痕迹。”
陶响莲把短锹从腰后抽出来。
“俺走最前面。”
“你只认尖刀连留下的标记。”
奚照雪看着她。
“不准为了抄近路试新地面。”
“明白。”
“监听时间不超过一刻钟。”
“明白。”
“听到三组就撤,只有两组也撤。”
陶响莲咂了咂嘴。
“要是第三组正发到一半呢?”
“到时限就收线。”
“半截码带回来没有用。”
“人带回来有用。”
陶响莲没再争,把短锹重新插回腰后。
林翠枝检查了一遍枪机。
“要是哨兵靠近呢?”
“先藏。”
“藏不住呢?”
“扯断天线,砸掉检波器,沿原路撤。”
“枪什么时候开?”
“撤路被截住再开。”
林翠枝点了一下头。
“我守后面。”
宋大宽把南坡机枪阵地的位置重新描重。
“别往浅沟里跑。”
“那两条沟看着能遮人,其实都在机枪射界里。”
“照明弹一上天,贴着反斜面走,宁可慢一点,也别顺沟直退。”
陶响莲看了他一眼。
“宋营长,这话俺记着。”
“记着不够,回来以后我还要问。”
“那你给俺留口热水。”
宋大宽绷着的脸松了一点。
“回来再说。”
蒲砺生已经在训练棚里拆开了木盒。
盒里没有电池和发报机,只有线圈、旧耳机、调谐片和一只从坏收音机上拆下来的矿石检波器。
这种监听机不会向外发出电波,缺点是灵敏度低,天线离发报点稍远,耳机里可能只剩杂声。
蒲砺生用细针碰了碰矿石表面,耳机里传出一阵轻响。
“触针已经压在灵敏点上。”
“路上别磕。”
陶响莲接过木盒。
“磕了咋办?”
“重新找点。”
“黑灯瞎火也能找?”
“闻萤能。”
蒲砺生把盒盖扣上。
“但要花时间。”
闻萤坐到木凳上,用左手试着旋动调谐片。
右腕不能受力,她便把记码板系在膝上,又把铅笔削短,夹在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
蒲砺生将一卷细铜线递给陶响莲。
“铜线藏在麻绳里,架起来别超过一人高。”
“末端搭矮松,地线插湿土,别缠活树干。”
“为啥?”
“树一晃,耳机里全是杂声。”
陶响莲把麻绳绕在肩上。
“这机器比伤员还难伺候。”
闻萤试完最后一遍,取下耳机。
“伤员会喊疼,它不会。”
“它要是没声,你比伤员还急。”
林翠枝把苗秀留下的旧枪背好,顺手将闻萤的衣袖扎紧。
“右手别拖在外面,爬的时候我扶你。”
“你要看后面。”
“前面有陶副排长。”
“那我自己爬。”
“到地方再逞强。”
陶响莲瞥了两人一眼。
“都少说两句,雷不听你们讲理。”
闻萤把三张空白棉纸卷进油布,贴身塞好。
她走到棚口时,奚照雪从衣襟里取出一枚铜制弹壳。
那是从冬原隼身上缴下来的,边缘已经磨平,握在手里不会划破皮肤。
奚照雪把弹壳放进闻萤左手。
“听风,听水,再听电波。”
“先分清巡逻队的脚步,再戴耳机。”
闻萤合拢手指。
“听到两组也回来。”
“对。”
“如果第三组已经开始发呢?”
“不要等。”
闻萤看了她一会儿。
“人先回来。”
“记住这句话。”
奚照雪本想问她怕不怕,最后没有开口。
闻萤当然会怕。
雷区不会因为她说不怕就少埋一颗雷,哨兵也不会因为她是女学生便移开枪口。
能让她们多一分活路的,只有时间、路线和不临时改变的命令。
陶响莲先钻进雾里。
林翠枝跟在后面,枪口始终压向地面。
闻萤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防空洞。
奚照雪没有抬手,只向她点了一下头。
三个人随即压低身体,沿尖刀连留下的半截草绳往南坡摸去。
段铁棱站到奚照雪身旁。
“你放心?”
“不放心。”
奚照雪望着雾里的草梢。
“可她能把这件事做成。”
“她已经不是医院里抄名单的文书了。”
“那她现在是什么?”
奚照雪听着远处巡哨的梆子敲过三短一长。
“根据地的第一名电台幽灵。”
雷区外沿,陶响莲忽然抬起右手。
林翠枝立刻停步,一把托住身后的闻萤。
前方三步,湿泥上横着一根很细的黑线,正被草叶上的水珠压得轻轻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