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轮胎,别管人。”
奚照雪把汉阳造从石缝里推出半寸,准星在雨线后晃成两道。
西侧公路的引擎声渐渐盖过废墟里的滴水声。
排头摩托的车灯扫过断墙,白光贴着乱石沟掠过去,草麻伪装上的水珠亮了一瞬。
陶响莲没再问该怎么截车。
她把老套筒的枪栓拉到底,圆头弹被托弹板送进膛内,枪口随即压向公路急弯。
奚照雪刚才交代的话,她一句也没漏。
卡车过弯时会减速,右前轮会压进泥槽,等排气管连续空响两声,她再开枪。
怀里的微型电台忽然响了。
闻萤的声音混在电流声里,断得有些厉害。
“幽灵,白鹭补报。”
“刚截到黑藤机关明码,鸦巢五分钟前通知西侧车队,废墟方向射线已经封锁,通路安全。”
奚照雪的食指停在扳机护圈外。
“重复最后四个字。”
“通路安全。”
闻萤换了一口气,语速随之加快。
“冬原隼留下的战书是诱饵,他要在废墟拖住你三十分钟。”
“真正的总攻路线图在西侧车队里,段营长抢到的是空图筒,文件包里装的是旧密码本和假行军表。”
电台里重新只剩沙沙声。
陶响莲咬住后槽牙,枪托又往肩窝里压了一些。
冬原隼右肩被压住以后,还在设法把九七式送出断墙。
原来那不是为了再争一枪。
只要奚照雪继续盯着锅炉房,卡车就有机会从西侧公路穿过去。
一名狙击手、一只空图筒、一份假行军表,再加上一辆藏在雨里的车,敌人把几样东西分开放在她们眼前,又借冬原隼把她的注意力钉在废墟里。
奚照雪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时间。
闻萤说的是三分钟。
她们从锅炉房转到乱石沟,处理伤口,再架起枪,已经用掉了大半。
倘若再迟上半分钟,车队就能冲过急弯。
弯道后面是一段较硬的平路,到那里,两个伤员靠双腿追不上一辆卡车。
“狗日的……”
陶响莲刚骂出半句,奚照雪便打断了她。
“省口气。”
“骂完,车也过去了。”
陶响莲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报弹。”
“老套筒八发。”
“汉阳造两发,勃朗宁四发。”
奚照雪将枪栓向前推实。
“摩托两辆,卡车一辆。”
“车一过弯,咱们拦不住。”
她没有再往下说。
陶响莲明白那张图上有什么。
鹰嘴岭东口、背山客的转移线、二营正在调整的防区,还有百姓藏身的防炮洞,都可能被标在上面。
一旦敌人按真实缺口调动兵力,山口内外的人便会撞进同一个合围圈。
排头三轮摩托驶进弯道。
边车上的日军把歪把子架上护板,枪口随着灯光缓慢扫过废墟边缘。
卡车紧跟在摩托后方,车身刚一露头,右侧轮胎便陷进软泥,随即又被油门硬拖了出来。
车斗蒙着雨布,副驾驶窗只开着一道窄缝,里面坐着一团模糊的人影。
第二辆摩托拖在卡车后面十余米,车灯被卡车挡住大半,只能照亮不断甩起的泥水。
奚照雪盯了两息,眼前的车轮、灯光和人影仍旧叠在一起。
她不再强迫自己看清整辆车,而是把视线压到车头下方,耳朵接住发动机转速的变化。
“响莲,别追着车轮看。”
“俺看不清。”
“看不清就听。”
奚照雪的声音放得很低。
“它上坡时声音粗,进弯以后转速会掉。”
“前轮打滑,排气管先空响,再补油。”
“听见第二声,打右前轮外沿。”
“俺记住了。”
奚照雪把准星移向副驾驶车窗。
她不能先打司机。
司机中弹以后,卡车可能失控横滑,也可能借着惯性冲出弯道,没人能预料车头会偏向哪一边。
副驾驶里的人多半负责押送文件。
先断轮,再压住副驾驶,或许能让车停在弯道中央,也能堵住后面的摩托。
计划只能算到这里。
右眼的重影让她无法稳定校准,左肩也经不起太多次后坐。
刚缠好的绷带被枪托边缘顶住,里面似乎又湿了一层。
陶响莲余光扫到她肩头逐渐变深的布料,嘴唇动了一下。
奚照雪察觉到了。
“看路。”
陶响莲立刻把脸贴回枪托。
“第一枪,你打右前轮。”
“我打副驾驶。”
“你要是没打中,俺补轮子。”
“对。”
“你呢?”
“我若失手,你也别替我补人,继续压车轮。”
奚照雪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卡车停下后,先打机枪手。”
陶响莲用左手在泥里压出一个浅窝,再把枪托抵进去。
这个动作也是奚照雪教的。
旧枪枪托不合肩,卧姿射击时容易向上跳,借湿泥托住枪身,至少能让第二枪更快回到原来的射线。
雨势又密了一些。
排头摩托上的机枪手转过枪口,似乎发现了乱石沟外侧不太自然的草麻。
奚照雪的指腹离开扳机。
现在还不能打。
摩托一旦提前示警,卡车可能后退,押图的人也有时间烧掉文件。
她和陶响莲守不住整片废墟,更没办法在雨里同时追几名散开的护兵。
排头摩托继续往前挪,车轮碾过弯道边缘的碎石。
卡车开始切入急弯。
车头向左偏转,右前轮随之滑进最深的泥槽。
发动机的声音沉了下去。
奚照雪抬起两根手指。
陶响莲没看她,只盯着准星前方翻动的泥水。
轮胎还藏在车头阴影里。
她把呼吸压慢,等着发动机自己报出位置。
排气管猛地空响了一声。
第二声紧跟着炸开。
奚照雪两指落下。
两声枪响几乎接在一起。
老套筒喷出的枪焰穿过雨幕,子弹擦着前车灯下沿,钻进右前轮外侧。
轮胎裂开,泥水被急转的轮子带起,车头随即向右一沉。
奚照雪同时扣动扳机。
汉阳造的子弹穿过副驾驶车窗,玻璃碎片向车内飞散,那团人影也跟着歪向座椅后方。
卡车没能停住。
司机猛打方向,油门随即踩到底,失去胎压的右前轮在泥里拖出一道深沟。
车身向弯道内侧横滑,车斗里顿时响起一片日语呼喊。
有人掀开雨布,步枪从车厢里探了出来。
“补轮辋,压低一指!”
陶响莲已经拉开枪栓。
第二发比刚才更低,子弹击中轮辋边缘,金属撞击声从雨里传了回来。
破损的轮胎从轮辋上脱开一截,裸露的金属边沿扎进泥沟,右前轮当即被别向外侧。
卡车车头卡进沟里,后轮还在空转,车尾却横着甩上路面,将后方摩托堵在弯道外。
排头摩托的机枪手终于开火。
歪把子的弹线扫过废墟外沿,碎石接连飞起,其中一块擦过奚照雪脸侧。
她仍伏在原处,右手拉动枪栓,将汉阳造里的最后一发推入枪膛。
机枪火光在右眼里分成三处。
她分不清哪一处才是真正的枪口,只能从曳光和泥点落下的位置反推弹线。
陶响莲忽然开口。
“左边那个。”
“左边?”
“中间那团光没照到雨,右边的泥点也不对。”
奚照雪没有再确认。
准星压向左侧火光,她随即扣下扳机。
机枪手从边车上翻了下去。
歪把子的枪口撞进泥里,剩余几发子弹贴着路面扫过,随后停住。
汉阳造的枪膛空了。
卡车副驾驶的车门被人从里面顶开一道缝。
一只戴白手套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有些发抖,袖口也被血浸暗,却仍抓着一个牛皮文件包,想把它递向车斗。
奚照雪看见了文件包边角露出的油纸封。
刚才那一枪没有让押图的人失去行动能力。
对方或许肩部中弹,也可能只是被玻璃划伤。
无论是哪一种,文件还在他手里。
“图在包里。”
陶响莲转过枪口。
“俺打他的手。”
“别碰包。”
奚照雪丢下汉阳造,抽出勃朗宁。
“压住人,我往前挪。”
从乱石沟到公路边还有二十多米。
中间能用的掩体只有一段塌墙和一截翻倒的铁皮。
她一旦离开石沟,车斗里的护兵可以从正面射击,废墟另一侧若还有冬原隼留下的人,也可能从背后封住退路。
可那只白手套正在把文件包往后送。
继续等下去,文件不是被带走,就是被塞进火里。
奚照雪用右肘撑住地面,拖着左肩向前爬去。
湿泥压进衣袖,肩头每被牵动一次,左臂便迟钝一分。
她不去想伤口裂到了什么程度,只计算铁皮与卡车之间还剩多少距离。
陶响莲明白她要做什么。
老套筒再次开火,车斗里第一个探出身体的日军向后倒下。
枪口随即压回副驾驶车门,逼得白手套缩回车里。
车内有人用日语急促地下令。
紧接着,一点火柴光在破裂的车窗后亮了起来。
“他们要点文件!”
“看见了。”
奚照雪爬到铁皮后方,将勃朗宁架上边缘。
二十多米的距离,雨水不断遮挡视线,短枪的瞄准基线又远不如步枪。
她的右眼还在重影,若直接追着火柴打,子弹或许会钻进文件包。
奚照雪将准星压低,去找火光后方移动的前臂。
第一枪打在车窗下沿。
火柴光晃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熄灭。
她根据那一下晃动,把枪口向右修正半掌。
第二发子弹钻进车门缝。
车内传出一声闷叫。
火柴落下,牛皮文件包也从踏板上滑了出来,一半泡进泥水,另一半还挂在副驾驶脚边。
后方摩托上的日军翻下边车,端起步枪朝铁皮方向包抄。
“响莲,右后!”
“瞧见了!”
陶响莲调转枪口,仓促间没能把枪托完全压稳。
子弹擦过那名日军的手臂,打进他脚前的泥地。
那人立刻伏低身体,借卡车后轮遮住了上半身。
陶响莲重新拉栓。
她还剩四发。
奚照雪握着勃朗宁,目光停在半露的文件包上。
现在冲过去取,几乎等于把自己送到车斗和后轮之间。
车斗里至少还有三名护兵,后方摩托旁的人也没有解决。
只要文件没有烧掉,卡车无法重新起步,她们就还有机会。
怀里的电台又响了。
闻萤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快速翻动纸张的声音。
“幽灵,敌方呼号乱了。”
“车队正在请求废墟支援,鸦巢刚刚回电,让他们就地焚毁文件,护送副官徒步向北撤离。”
向北。
奚照雪猛地转头。
雨雾里,卡车另一侧的车门正在缓慢打开。
一个人贴着车身滑下北侧泥坡。
他没穿普通军靴,皮靴外面包着布,每一步都尽量落在杂草和碎石上,避开容易留下深印的泥坑。
那人手里还攥着一个扁平的油纸袋。
牛皮文件包只是其中一份。
敌人为这条路线准备了副本。
“响莲。”
奚照雪把勃朗宁里剩下的两发子弹压向北侧雨雾。
“卡车交给你。”
陶响莲拉开枪栓,枪口重新指向车斗。
“你去追,俺让他们下不来。”
卡车引擎仍在空转,失去轮胎的前轮陷在泥沟里,第二辆摩托被横在路面的车尾挡住。
雨声、日语喊声和枪栓声全挤在这处公路弯里。
奚照雪伏在铁皮后,右眼前只剩晃动的灯影。
她闭上眼,把那些声音一层层分开。
后轮空转声在右侧。
车斗里有人踩动木板。
更远处,包布皮靴落进湿泥,又被人缓慢拔了出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忽然轻了。
那名副官正在北坡下改变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