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落点偏东五十米。”
两天后的拂晓,闻萤摘下一边耳机,把刚译出的报码压到地图角上。
“林翠枝从上风口回码,鹰嘴岩重炮三门,方位角二四五,伪军观测兵正在修正西线假指挥所的坐标。”
“段铁棱的假呼号五分钟前发过一次,组间停顿和我平时一样,鬼子应该已经认下来了。”
奚照雪没有抬头,只把那张上海旧照片反扣在地图旁边。
她用左手握住铅笔,在白泥沟三号凸坡与西线反斜面之间划出炮线。
右手不能稳住枪以后,她反而更在意地图上的每一处距离,因为一条线算错,前沿的人就得拿命补回来。
“第一轮修正报了多少?”
“向西四十,延伸一百。”
闻萤停了停。
“他们如果照这个数装定,第二轮会越过坡顶,落到假指挥所东侧。”
远处传来重炮出膛的闷响。
这是第二轮。
溶洞顶落下一层细土,药架上的瓷碗碰了几下。
闻萤刚要摘下另一只耳机,奚照雪先按住了电台线。
“别动监听。”
话音刚落,她俯身咳了几声,一口暗红的血落在泥地上。
闻萤的笔尖停在报码纸上。
“班长,你的肺伤——”
“报数。”
奚照雪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把呼吸放得更浅。
她明白这不是小事,可第二轮炮弹已经在路上,观测兵只要再送回一组弹着,段铁棱的撤离口就会被炮火封住。
“林翠枝下一组码。”
闻萤重新按紧耳机。
“她发现三号凸坡灌木后有剪式炮队镜反光,两名观测兵,一根临时电话线,没有看见电台。”
“风向呢?”
“北风转西北,约每秒五米,沟口风向不稳。”
奚照雪把第二轮预计弹着标在地图上。
“黑藤还在按‘老槐’那条假粮弹线修正。”
“第一轮打偏,他不会立刻怀疑情报,只会认为炮兵诸元有误。”
“可伪军再报一次,炮口就能压住反斜面。”
右手在被单下抽动了一下,铅笔从指间滑落。
奚照雪低头望着那支铅笔,没有尝试再用右手,而是弯腰用左手捡了起来。
字迹歪了一些,密位数却写得清楚。
“把这组数传过去。”
“按二百米归零,二百八十米补二密位,西北横风,向左修三密位。”
闻萤复述一遍。
“先打观测兵?”
“不。”
奚照雪在三号凸坡上圈出炮队镜的位置。
“先打镜架和物镜下沿,目标比人的头稳。”
“观测兵死了,旁边的人还能接电话,镜片碎了,他们一时拿不出准确弹着。”
“林翠枝只有一枪的时间,告诉她不要贪第二个目标。”
“陶响莲呢?”
“盯侧翼和撤离口。”
“让她压住靠近电话线的人,不追,不补枪,打完就走。”
闻萤合上短报键,四组脉冲沿着埋在泥沟下的单线电报线传向白泥沟上风口。
乱石堆里,林翠枝把脸贴在湿土上,枪管外缠着的麻布已经吸足了水。
苗秀留下的汉阳造架在两块石头之间,准星下那片薄铁垫得粗糙,却是蒲砺生用同一批复装弹反复校过的。
林翠枝把短码在心里过了一遍。
“左修三密位。”
陶响莲趴在斜下方,枪口对着凸坡侧翼。
“你只管镜子。”
“俺盯电话线和第二个脑袋。”
“打完往右边泥沟滚,别回头看,枪也别落下。”
林翠枝轻轻应了一声。
“你侧腹的伤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用不着你背。”
陶响莲往后缩了半寸,让自己的枪口避开林翠枝的射界。
“先把你那一枪打准。”
三号凸坡上,一根灌木枝条被人拨开。
剪式炮队镜的物镜露出一小片冷光,停了片刻,又被人向下压了几分。
镜后观测兵低头报数,旁边的伪军攥着电话听筒,正把坐标一遍遍念给炮兵阵地。
林翠枝没有马上扣扳机。
雨后树叶、水洼和刺刀都会反光,奚照雪提醒过她,先确认光点是否固定,再找电话、掩体和旁边的人。
她等到那片反光第三次出现在同一个位置,才把准星压向物镜下沿。
肩伤牵得手臂发麻。
如果这时重新调整抵肩,枪口或许会带动旁边的湿草,而观测兵只需抬一次头,就可能发现乱石堆里的异常。
林翠枝吸进半口气,停住。
第二轮炮声从山后滚来。
她在炮声盖住山谷的瞬间扣下扳机。
子弹越过二百八十米的山风,击中物镜边框。
镜片碎开,观测兵捂住面部向后仰倒,电话里的修正报码也随之中断。
“走!”
陶响莲抓住林翠枝的枪背带,两人一前一后滚进右侧泥沟。
机枪弹很快扫过乱石堆,把她们原先趴伏的石缝打出一片碎屑。
林翠枝下意识要转身,陶响莲按住了她的肩。
“班长说了,别回头。”
凸坡上的伪军开始向电话线靠近。
陶响莲等对方弯腰伸手,才从泥沟边缘探出半个枪口,朝他脚前打了一枪。
泥土溅起,那人缩回灌木后,旁边的机枪随即转向。
陶响莲已经拖着林翠枝退进第二潜伏点。
溶洞里,闻萤按住耳机。
“观测链断了。”
“鹰嘴岩后方正在重复呼叫三号凸坡,没有回码。”
奚照雪将第二轮已经上报的修正量标出来,又在西线反斜面上点了两个位置。
“第二轮来不及改,仍会落在假指挥所附近。”
“第三轮如果收不到新弹着,多半会重复上一组诸元,或者按原坐标扩大散布。”
“段铁棱走到哪了?”
闻萤切回己方线路。
短促回码传来,她听完后立即复述。
“假电台已经停机,两个排正沿一号撤退线下坡。”
“改二号线。”
奚照雪把铅笔按在白泥沟西侧。
“原沟口已经被敌人的炮队镜盯过,不能再走。”
“让轻伤员自己跟队,重伤员送白泥沟退路口,谷小满在那里。”
“告诉段铁棱,不要派人回去取假电台,电台、天线和报码本全留给炮弹。”
闻萤敲出命令。
片刻后,新的回码沿线路传回。
“段铁棱收到。”
“两个排正在改道,大槐庄一百三十多名百姓也从矿道暗渠进山,石驼铃已经和谷小满接上。”
奚照雪没有立即放下铅笔。
百姓、伤员和部队挤进同一条窄路,任何一处停顿都可能把后面的人堵在炮火覆盖区。
“再传一句。”
“老人和孩子先走,伤员分两批,不许在暗渠口集中。”
“梆子暗号只传撤离方向,不传人数。”
闻萤刚把命令送出,第三轮炮弹已经落下。
西线假指挥所只剩空棚、破天线和几段烧断的电线。
炮火掀起的土浪埋住了无人帐篷,也把那部来不及拆走的假电台砸进泥里。
真正的队伍沿反斜面死角撤进白泥沟。
谷小满守在退路口,剪开一名伤员的裤腿,把止血带绑到伤口上方。
“还能走的别躺下,过了暗渠再歇。”
“胸闷、流泪的到上风口去,别留在沟底。”
石驼铃带着背山客,把孩子和老人一个个送进矿道暗渠。
“脚下别拖,手摸右边石壁。”
“里头有岔口,听梆子,别跟着前面的人乱拐。”
没有人点火把。
梆子暗号沿着山腹一段段传向深处,前面敲两短一长,后面便接着往下送。
鹰嘴岩固定监听所内,黑藤弥三郎盯着测向记录和迟迟没有填满的回令表。
三号凸坡失联,派去恢复电话线的两名伪军被压在坡后,白泥沟搜索队赶到原沟口时,只发现杂乱的脚印和故意遗下的血布。
西线假指挥所被重炮犁过三轮,却没有尸体、主电台和指挥文件。
值班军官把前沿报告放到桌上。
“阁下,或许只是炮击前撤离。”
黑藤翻到报告最后一页。
“两个排、一部电台,还有一百多人,不会在几分钟里凭运气消失。”
“那支打碎炮队镜的枪,也没有继续射击。”
值班军官低声道。
“他们可能担心暴露。”
“不是担心。”
黑藤用手指点住白泥沟与反斜面之间的空白地带。
“她只需要让炮兵暂时失去眼睛。”
“剩下的人便会按预先画好的路线撤走。”
他合上报告。
“幽灵还在。”
“她不必亲自开枪,也能让炮群打在空地上。”
固定监听台仍在重复呼叫三号凸坡,耳机里却只剩断续杂音。
傍晚,王副团长走进溶洞,先注意到泥地上已经发暗的血迹,随后才把目光移向地图。
谷小满正在收拾染血的布巾。
“班长咳的。”
“右手也还在抖,我让她躺下,她说等战报回来。”
奚照雪靠着床板。
“战报在桌角。”
段铁棱派回的纸条被压在地图旁边。
两个排全部撤出,轻伤七人,无阵亡。
大槐庄百姓一百三十余人转移入山,暗渠入口已经封闭,没有人掉队。
王副团长把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摘下军帽。
“上次撤销女兵班侦察权,是我下的令。”
“我当时认为你们伤员太多,继续参战会拖住尖刀营。”
陶响莲站在洞口,侧腹还缠着绷带。
“现在不怕俺们拖了?”
王副团长转身面对她。
“今天要不是你们打掉炮队镜,被拖住的就是尖刀营那两个排。”
“错了就认,命令也要改。”
他从军装内袋取出一份盖着团部印章的调令,放到床边。
“从今天起,女兵班升格为雾岭女子狙击侦察排,单独列编,战时配属尖刀营协同作战。”
“奚照雪任战术教官,侦察、狙击、监听和战地救护都按战斗序列领取补给。”
“团部枪库能调出的枪,你们先挑。”
奚照雪没有立刻去接调令。
右手仍在被单下轻微颤动,每次换气,胸腔深处都会带出一点湿音。
她以前习惯用一支枪确认自己还在战场上,如今却不得不承认,那条熟悉的路或许已经走不远了。
可地图上的线仍旧连在一起。
闻萤守住监听,林翠枝完成测距和射击,陶响莲压住侧翼,谷小满维持撤离口,石驼铃带百姓走暗渠,段铁棱则把两个排从炮火边缘带了回来。
她没有亲手扣扳机,这场仗依然按她们共同制定的次序完成了。
失去一个枪位,不等于退出战场。
奚照雪用左手拿起调令。
“侦察情报要能直报团部和尖刀营。”
“训练用弹不能再从炊事班和警卫排的剩余里扣。”
王副团长点头。
“写进附件。”
奚照雪把调令放到枕边。
“调令我接。”
“枪先给她们。”
王副团长戴回军帽,向她敬了一礼。
“这次不是破例。”
“是你们自己打出来的编制。”
他转身离开,洞口的毛毡重新落下。
闻萤检查完接收机,才从牛皮纸袋里取出那张焦黑的上海旧照片。
“班长,鹰嘴岭这边暂时稳住了。”
“海雾线还查吗?”
奚照雪用左手翻过照片。
石库门街口的阴影里,双折线、三棱锥和那道错开半毫米的中心线仍旧清晰。
图案轮廓相似,或许还能用巧合解释,可那处专门用来识别伪造品的错线,不该出现在几十年前的上海照片上。
她没有办法向闻萤解释前世的训练基地,也不能在没有证据时,把自己的判断写进情报记录。
“相邻档案查过没有?”
“查了六份。”
闻萤把抄录纸摊开。
“三份提到上海租界,两份有商行货号,还有一份是沿江航运的装箱单,但商号名称都被火烧掉了。”
“照片编号呢?”
“前四位和毒剂原料运输单相同,后两位不在现有目录里。”
“说明它们至少经过同一个归档机关。”
奚照雪把照片压在地图边。
“别先查图案。”
“图案可以伪造,也可能只是标记。”
“先从经手人、商行、货号和船运日期查,找它们在哪一处交叉。”
闻萤拿起铅笔。
“走电台还是交通线?”
“走石驼铃的急递线,不发长报,也别在同一封信里提照片和徽记。”
“如果上海那边只能查到一个普通商号呢?”
奚照雪的目光停在那道错开的中心线上。
“那最好。”
“如果不是,我们也得先找到还在替这条线运货的人。”
闻萤铺开一张新的索引纸,笔尖正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海雾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