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抬平,别压她胸口。”
谷小满按着奚照雪颈侧的脉搏,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免得血沫堵住气道。
担架刚离开废石灰窑,奚照雪喉间便又滚出一口暗红色血沫,里面混着炭灰,黏在唇角。
前面的战士踩到湿石,担架跟着歪了一下。
“停。”
谷小满抬起头。
“前杆换人。山路上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再晃她。”
段铁棱接过木杆,压进肩窝,先用脚探了探前面的泥地。
“后面的人拉开三步。谁脚下不稳,提前出声。”
山路窄,石灰粉混着泥水黏在鞋底,每一步都得踩实了再往前挪。
小豆子和几名吸入毒烟的百姓跟在后面,不时弯腰咳嗽。
奚照雪的右手从被单下滑出来,指尖拖过泥地,留下一道断续的痕迹。
段铁棱腾出一只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单里。
她没有醒,只在气息堵住时挣动了一下。
“照雪,能听见就撑着。”
段铁棱没有回头。
“二团有人去截,大槐庄也在转移。你布下的局还没走完。”
担架继续往前。
天亮前,他们必须赶到祠堂后山的溶洞。
废石灰窑能挡风,却没有药品和干净的水,更应付不了毒烟吸入后可能出现的肺水肿。
溶洞口挂着一块破毛毡。
谷小满用肩膀顶开,朝里面喊了一声。
“吴所长,毒烟吸入,疑似光气混催泪烟和燃烧橡胶烟。右肩旧伤崩裂,昏迷,呼吸带湿音!”
吴所长已经让人腾出木板床,旁边的搪瓷盆里冒着热气。
他先翻开奚照雪的眼皮,又俯身听了听呼吸。
听诊器在胸口换了三个位置,他才直起腰。
“上半身垫高,保持安静,别让她受凉。”
谷小满剪开被血黏硬的衣袖。
右肩的旧伤露出来,两处缝线已经扯断,伤口周围泛着暗色。
吴所长把剪刀递给助手。
“先清创,把失去活性的烂肉剪掉,再重新缝合。针剂准备着,脉搏再往下掉就用。”
段铁棱站在床尾。
“她的肺怎么样?”
吴所长看了看正在剪伤口的助手。
“出去说。”
“就在这里说。”
段铁棱没有动。
“她要是醒着,也不会让你瞒。”
吴所长沉默片刻,摘下口罩。
“光气伤肺,最麻烦的不是当时咳几口血,是后面肺里继续渗水。”
“她吸得不少,又在火场里停了那么久。今晚能不能把呼吸稳住,谁也不敢保证。”
“熬过去呢?”
“肺里可能留下纤维化的硬疤。”
吴所长把听诊器收起来。
“以后跑、爬、负重,或者在冷风里急行,都可能让她喘不上气。狙击要屏息、稳心跳、长时间趴伏,这些事,她恐怕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做了。”
洞外传来几声压低的欢呼。
白马镇毒气库被毁的消息已经沿着夜哨传回。
大槐庄没有被毒烟吞掉,松树沟后山也接到了改道口信,二团正在离开鹰嘴岭的炮击范围。
段铁棱听了一阵,转身回到床边。
谷小满按住奚照雪的肩,助手正在清理坏死的皮肉。
昏迷中的奚照雪咬紧牙关,嘴角慢慢渗出血。
段铁棱取来一截纱布,垫进她齿间。
“人撤出来了。”
他低声说道。
“你别再跟自己较劲。”
三天后,奚照雪醒了。
她先听见一阵电码声。
不是电台发报,而是闻萤坐在洞外,用左手指节敲击木板。
三短,两长。
中间的停顿被故意拖乱,模拟一支正在仓促撤离、又不敢长时间开机的部队。
奚照雪试着吸气,胸口却只抬起一点。
那口气仿佛进不到底,喉咙也跟着发痒。
她偏过头咳嗽。
谷小满立刻把痰盂递到她唇边。
淡红色的黏液落进痰盂,底下还沉着细小的黑屑。
“别急着说话。”
谷小满用温水沾湿她的嘴唇。
“吴所长说了,你醒过来只是第一关。呼吸没稳之前,连坐起来都得听我的。”
奚照雪闭上眼,把那阵胸闷慢慢压下去。
火场里的绿烟似乎还黏在记忆里。
她记得自己倒下前只确认了井口和风向,却没看见假电文有没有发出去。
“电台……”
声音一出口,她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发了吗?”
毛毡被掀开,段铁棱从洞外进来。
他把一支褪色的勃朗宁放在枕边。
“发了。”
“闻萤用左手发了三封假电。鹰嘴岩的重炮观测哨开始朝空谷修正,二团改走松树沟后山,大槐庄的百姓也进了暗渠。”
“鬼子把炮弹打进了鹰嘴岭,直到天亮才发现谷里没人。”
奚照雪看向枕边的枪。
她抬起右手,指尖碰到枪柄时不受控制地发颤。
右肩的伤牵着整条手臂,胸口也因为这个动作又闷了起来。
她没有叫谷小满帮忙,而是用左手托住右腕,再次去握枪。
第三次,勃朗宁才落进掌心。
枪并不重,可她想把准星压住时,枪口仍在床沿上方轻轻偏移。
若此刻对面真有目标,她连第一枪落在哪里都不能确定。
奚照雪盯了一会儿,把枪放回枕边。
“九七式呢?”
洞里一时没人接话。
谷小满低头拧干药布。
“货场地基塌了,火一直烧到第二天。”
“陶姐带人回去找过,三号支线已经被鬼子骑兵封住。那支枪暂时挖不出来。”
奚照雪看着洞顶,没有再问。
那支九七式陪她走过黑风口、铁索桥和白马镇。
瞄镜淋过雨,枪托浸过血,蒲砺生一遍遍替她校正准星和座架。
她曾用那支枪处理敌军指挥官、电台兵和机枪手,也习惯了把自己的呼吸变成射击的一部分。
现在只要多吸一口气,胸腔里便会响起细碎的湿音。
她尝试屏住呼吸,还不到三息,喉头已经开始收紧。
吴所长的判断没有留给她侥幸。
洞外有人换药,有背山客来报山路口信,还有女兵拖着木桩去练潜伏标尺。
根据地照常运转。
少了一名射手,夜哨仍要交接,撤离线仍要有人守,下一封假电也得有人发。
段铁棱在床边坐下,把吴所长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以后不能急行,不能负重,也不能长时间屏息。冷风里要护住口鼻,犯喘时必须停。”
“你再拿命硬撑,未必还能等到敌人露头。”
奚照雪听完,先问的却不是自己。
“女兵班呢?”
段铁棱看了她片刻。
“有人提议把女兵班撤回医院和后勤,说你伤成这样,原来的狙击训练已经维持不下去。”
“上级还在讨论。”
谷小满猛地抬起头。
“凭什么撤?”
“陶姐带百姓进暗渠,闻萤骗过了鹰嘴岩。我能救人,也能记弹着点。林翠枝还守着苗秀留下的枪。”
“难道班长不能趴在阵地上,我们就只剩洗绷带这一件事能做?”
洞外的敲击声停了。
陶响莲的脚步也停在毛毡外。
奚照雪听见以后,心里反而慢慢定了下来。
她过去总觉得,只要自己的枪还在,阵地就有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
如今右手连勃朗宁都压不稳,她才更清楚地看见,若女兵班只会跟在她身后射击,那就算不上真正的战斗单位。
枪手会受伤,会牺牲,也会被调走。
能留下来的只能是方法、纪律和一批可以彼此替换的人。
奚照雪把勃朗宁推回枕下,动作很慢,却没让谷小满接手。
“段铁棱。”
“在。”
“把闻萤、陶响莲叫进来。林翠枝要是能下床,也让她来。”
她停下来换了一口气。
“谷小满不用叫,她已经在了。”
谷小满把药碗放到床头。
“我不只在,我还得盯着你。说三句话就歇一会儿,别想糊弄过去。”
毛毡被掀开。
陶响莲第一个进来,枪背带上还沾着泥。
“班长,俺听着呢。谁想把女兵班撤了,先问俺守没守住暗渠口。”
闻萤抱着电码本跟在后面。
“左手发报的误码率已经记下来了。再练七天,我能把每封短报控制在四十秒以内。”
奚照雪看向她们的站位,又看了看陶响莲松垮的枪背带。
“先把背带收紧。真要撤离,它会挂住洞口。”
陶响莲低头调整。
“从明天开始,取消全班晨跑。”
奚照雪的声音仍轻,却已经恢复了过去下训练命令时的节奏。
“按身体和任务重新分组。练测距、潜伏、观察记录、弹着点修正、撤离线指挥。”
“射手可以换,观察手也可以换。”
“战术不能断。”
闻萤翻开电码本,谷小满拿来铅笔,陶响莲正在把洞口的人一个个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