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砺生把改过的九四式旧电台放上长凳时,离诱导组出发只剩半盏茶。
他卸下后盖,用镊子挑起那只重新焊过的旁路电容。
“我换小了一档,又把引线抬离底板,振荡级的二次谐波会顺着天线漏出去。”
段铁棱听得皱眉。
“能不能说得直些?”
“按残页上的三次试验,外围三个测向点要把方位交叉锁死,最快约三分钟。”
蒲砺生合上后盖。
“我们每次只开四十息,他们能听见,也能算出一个大概方向,但来不及把交叉线压实。”
奚照雪站在桌边,左手按住草纸地图。
“第一组在乱石岗,第二组往东山口副斜面挪。”
“黑藤想看残部带着电台逃命,我们就给他留一条逃命的路。”
段铁棱伸手去接炭笔。
“你说,我画。”
奚照雪没有松手。
她清楚自己的右手已经不适合画图,可路线上的每一道转折都关系着两个班能不能回来。
把笔交出去,意味着她必须承认,有些事已经不能再靠自己完成。
她把笔尖压向东山口北侧,才画出半寸,手指便失了准头。
折线偏向谷底,穿过了测向哨能够观察到的坡面。
段铁棱按住纸角。
“这条线会把人送到哨兵眼皮底下。”
“所以路线不能画得太整。”
奚照雪把炭笔换到左手。
“你习惯按连队撤退布置,前后有序,路线也干净。”
“黑藤要抓的是溃散的电台组,他们会撞乱石,绕塌坡,只在能藏机器的地方停。”
她重新落笔,笔锋还是偏了些。
右肩纱布下又洇出血,沿着袖口落在桌边。
谷小满端着药碗进门,脚步停了一下。
“班长,回床上。”
“等我画完。”
“你这道伤口今天已经缝过第三遍。”
谷小满放下药碗,走到地图前。
“再裂下去,右胳膊以后能不能背枪都不好说。”
“这是命令。”
“进了包扎所,伤员就听卫生员的。”
奚照雪抬起眼。
屋里没人接话。
闻萤坐在电键前,红蓝铅笔夹在指间,报码纸已经被她压出了一道皱痕。
蒲砺生默默把工具箱往后挪了挪。
段铁棱仍按着地图,却没有替奚照雪赶人。
“让开。”
奚照雪把炭笔向前推。
谷小满从药箱里抽出手术剪,啪地压在地图中央,剪背正好拦住那条没画完的路线。
“躺回去。”
奚照雪的手停在半空。
谷小满攥着剪柄,手腕有些发抖,话却没有停。
“你教过我,先止血,再转运,保命比逞强要紧。”
“你现在发热、失血,右手也不听使唤,肩口还在反复裂。”
“今天把自己耗倒了,明天谁带我们抢小豆子?谁替老邢报仇?谁继续盯黑藤下一步往哪儿伸手?”
奚照雪没有回答。
她想说自己还能撑,也想说这份路线不能出错。
可刚才那道偏进谷底的炭线就在纸上,谁都看得见。
谷小满把剪背往下压了压。
“你总让我们学会独立执行任务。”
“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你又不肯把笔交出来。”
“你要的是女枪班,还是一群只会等你流血下命令的人?”
闻萤抬起头。
段铁棱松开地图,往后退了半步。
奚照雪望着谷小满。
这个以前见了血便不敢睁眼的小护士,如今袖口沾着洗不掉的血迹,手腕还在抖,剪子却稳稳压着那条路线。
几息后,奚照雪松开了炭笔。
谷小满立刻扶住她。
“温水,退烧药。”
“把外层纱布剪开,别碰缝线。”
旁边的卫生员随即上前。
奚照雪被扶回草铺,棉被盖到胸口时,她没有再挣扎。
谷小满按住她想抬起的左手。
“你别动。”
“再硬的人,也不是铁打的。”
段铁棱拿起炭笔。
“路线,你说。”
谷小满守在床边。
“闭着眼说。”
“睁眼一次,我就把你的枪收走。”
奚照雪闭上眼,缓了两口气。
“从东山口往北进三道沟。”
“人在乱石岗后停两分钟,开机四十息,发第一组码。”
“位置别放岗顶,要压在塌坡背后,让测向车能收到方位,山上的观察哨却看不见人。”
炭笔在纸上移动。
“第二段?”
“往东南折,不上大路。”
奚照雪听着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在脑中重新走了一遍地形。
“绕干水沟,故意留下箱角拖过泥地的痕迹。”
“脚印做乱些,让黑藤以为我们抬着母机,护卫不够,走得也急。”
蒲砺生补了一句。
“每次四十息,到了数就断电。”
“旁路改过以后,线圈比原来热得快,真冒了烟,这台机器就带不到第二个点。”
“废也要废在黑藤想看的地方。”
奚照雪睁开眼,谷小满立刻伸手去够墙边的枪。
她只好重新闭上。
“先把第一封信发出去。”
屋里的目光转向闻萤。
闻萤坐在电键前,手指悬在铜键上。
桌上的明码电报被她折了又展开,“闻小豆”三个字正对着油灯。
段铁棱压低声音。
“报文怎么写?”
“秋叶求救。”
闻萤把纸按平。
“残页在手,交通站被毁,正携母机转移,请求接应。”
段铁棱问。
“不提东山口,黑藤会信?”
“位置由测向车替他判断。”
闻萤把电报码移到手边。
“我只要让他听出秋叶乱了。”
“秋叶平时每七拍停一次,这封改成短停,每隔三码夹一次轻双击。”
“他会以为我急着救人,手指已经不听使唤。”
她顿了顿,指腹轻轻压住电键。
“黑藤要残页,也要母机。”
“只要他还认为我会拿东西去换,小豆子就还是筹码。”
“筹码没有换到东西以前,不会轻易毁掉。”
奚照雪望着她的侧脸。
她很想说一句“小豆子会回来”,可那只是没有依据的安慰。
闻萤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句好听的话,而是让弟弟多活一个时辰的办法。
奚照雪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发吧。”
闻萤低下头,手指开始起落。
“滴答,滴,滴答答……”
报声沿着铜线送进山雾。
节奏听着有些急,停顿也不整齐,可每一个错拍都落在闻萤事先标出的地方。
监听台听见的,会是一个被弟弟安危扰乱了节奏的报务员。
只有屋里这些人清楚,那些错拍正在替乱石岗引路。
蒲砺生掐着表。
“二十息。”
闻萤没有抬头。
“三十息。”
段铁棱卷起地图,转向两名通信兵。
“小章、小魏带机器,从北侧反斜面走。”
“空箱子抬上,脚印做乱,护卫前后拉开。”
“到了乱石岗,只开一次机,不接火,也不回头找人。”
蒲砺生把断电插头放到小章手里。
“发完先拔这个,再拆天线。”
“机器丢了还能再修,人停在原地,测向车就会追上来。”
“四十息。”
闻萤抬起手指。
蒲砺生立刻断电,电子管里的微光随之暗下去。
两名通信兵抬起旧电台,正要出门,墙角监听机的耳机里忽然响起一串短点。
闻萤抓过耳机戴上,红蓝铅笔已经落到纸面。
“对方正在回电。”
耳机里的报声一下一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