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轨的震动沿着石梁传来时,车架下那截管线正被机车送进照门缺口。
奚照雪已经压下扳机的第一道行程。
再收一点,击针就会落下。
“先别扣。”
谷小满的声音贴着石缝传来。
奚照雪没有抬头,只把食指往回放了不到一毫米。
右腕被绷带固定在枪颈上,手指又在冷水里泡了太久,这点退让比扣下去更难控制。
扳机簧重新顶住指腹,她确认枪还没有走火,这才低声问了一句。
“看见什么了?”
“两个反光点。”
谷小满撑着旧蔡司望远镜,上方那片油布已经兜满雨水。
她稍稍偏过镜筒,积水顺着油布边缘流进石缝。
“一明一暗。”
“报位置。”
“明的在护板外侧,偏上半掌。”
谷小满抹掉目镜上的水。
“暗的贴着护板下沿,往左一点,和那根黑管在一条线上。”
奚照雪仍把准星停在明处。
一百八十米外,那点黄铜色很干净,探照灯每次扫过都能照出来。
它的位置也正合适,几乎不需要修正。
这样的目标摆在雨夜里,反而让她迟疑。
真正挂在车架下的制动主管接头,常年沾着煤灰、机油和泥水,不该亮得这么干净。
“再看后面。”
“明点后面没有接管。”
谷小满拧动调焦轮,呼吸放得很轻。
“后面是一整块斜钢板。”
奚照雪明白了。
那不是折角塞门,只是一只固定在钢板前的黄铜假件。
子弹打上去,除了留下弹痕,不会让制动主管失压。
枪口火光却会把她们的大致方位送给车顶重机枪。
“暗点呢?”
“车身往外晃时才露。”
谷小满停了半息。
“露出来的不是帽,是阀体边缘。”
“看了几次?”
“三次。”
“结论变过没有?”
“没有。”
谷小满的回答很快。
奚照雪没有再问。
谷小满不习惯凭感觉报目标。
看不清的时候,她会直接说看不清;连续三次都报在同一处,说明那截暗影确实和主管相连。
机车还在入弯。
从现在的位置看过去,真正的阀体大半藏在护板后面,只有车身受弯道影响向外侧摆动时,才会露出一小块。
她原本准备等目标进入预定点,不追枪,不补射。
现在,预定点错了。
重新找点需要时间,李满仓那边却不会一直等。
枯水沟口,段铁棱正盯着弯道旁那块白色里程石。
他看不见奚照雪和谷小满,只能看见探照灯一遍遍扫过内侧坡面。
“一班听好。”
他压低声音。
“枪一响,先往绝壁脚下投两枚手榴弹,再起烟。”
副班长按住已经拧开后盖的边区造手榴弹。
“还是打旧射击位?”
“对。”
段铁棱用榆木棍点了点被泥石流盖住的绝壁。
“让鬼子先朝那边转枪。”
一名战士看向铁轨内侧。
“车厢里的人要是下来呢?”
“等他们脚落路基再打。”
段铁棱把声音压得更低。
“谁也不许往内侧乱石滩扔,那边有自己人。”
“明白。”
“受潮拉线不要提前扯,听见枪声再拉火。”
段铁棱看了一眼几人手里的烟雾罐。
“我们给她争三秒,不是把自己先露出去。”
李满仓伏在沟壁另一侧,把起爆线重新压紧在手摇发火机的接线柱上。
油布下面,铜线已经被雨水浸得发暗。
他用指甲刮去接头上的泥,试着转了半圈摇柄。
发火机内部传来轻微的齿轮声。
“连长。”
“说。”
“枪先响,我数三下起爆。”
李满仓望着车头即将压过的接缝。
“可要是车头先到标记呢?”
“直接摇。”
“不给队长留第二枪?”
“她本来就没准备打第二枪。”
段铁棱的视线停在雨幕里。
“枪先响,你数三下;车头先到标记,你不等枪。”
李满仓把摇柄握进掌心。
“明白。”
军列的汽笛声从弯道后压过来。
蒸汽机车正在减速,大动轮碾过钢轨接缝,轮缘发出连续的摩擦声。
浅野昭站在指挥车厢的防雨棚下,军刀已经出鞘。
“假接头护板再确认一遍。”
车下的工兵抬起手电,光束在倾斜钢板上一闪而过。
“角度正常,固定件没有松动。”
浅野昭抬头看向绝壁。
这段弯道两侧地势陡,常见的射击位置都在高处。
只要崖顶出现枪焰,车顶九二式重机枪便能按预设射界覆盖过去。
“探照灯盯住崖顶。”
“是!”
“第一枪出现后,重机枪立刻压制,不要等第二次火光。”
供弹手把第一块三十发保弹板压进机匣进弹口,另一块摆在右手边。
射手俯身贴近握把,枪口缓缓抬向绝壁。
浅野昭又看了一眼车头外侧那只擦得发亮的黄铜假件。
它足够显眼。
雨夜里使用机械瞄具的射手,或许会先选最容易确认的目标。
乱石滩中,谷小满忽然把望远镜往左移了半寸。
“回风起来了。”
雨线从隧道口向外倾斜,落在积水里的方向也跟着变了。
“左风一,修正总量两密位半。”
“车速呢?”
“二十四公里上下,还在减。”
“真阀体多久露一次?”
“车身每摆一次,露半息。”
奚照雪缓慢移动枪口。
准星从明亮的假接头旁退开,压向护板下沿那道不显眼的黑缝。
机械瞄具没有放大。
谷小满能在望远镜里分辨出的黄铜边缘,到了她眼中,只剩一小块时有时无的暗色。
她不能追着暗点摆枪。
右臂现在承受不了连续修正,追得越急,准星晃动越大。
只能重新选一个固定位置,等阀体随车身摆动,自己进入缺口。
“还有两个接缝。”
李满仓的声音从枯水沟传来。
段铁棱抬起右手,一班战士的手指同时扣住拉环。
探照灯从绝壁上方扫下,白光擦过乱石滩边缘。
奚照雪把脸贴紧枪托,重新吃住扳机的第一道行程。
护板后的暗点正在一点点露出来。
“还有一个接缝。”
李满仓握紧发火机摇柄。
机车前轮正朝埋着雷管的那根轨枕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