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顺着九七式狙击步枪的枪管往下淌,流进奚照雪左掌的裂口。
她没有松手。
段铁棱抓住枪带和她的后领,把她拖进铁轨外侧那道积满枯叶的排水沟。
机枪堡的手电光从头顶扫过,贴着沟沿的野草转向了乱石滩。
段铁棱压低嗓音。
“走。”
两人贴着排水沟内侧,在手电光转开的间隙退向后山。
段铁棱右腿上的榆木夹板吸饱了泥水,每挪一步,都会在沟底拖出一声闷响。
奚照雪的右上臂渐渐发木,固定带下的旧伤似乎又裂开了。
血沿着袖口往下滴,刚落进泥地,便被雨水冲淡。
她在心里数着机枪堡的探照间隔。
十五息一次。
只要不抬头,不碰响沟里的碎石,他们还能赶在下一轮搜索前绕过弯道。
半个时辰后,废弃祠堂侧房内。
一盏油灯罩在破竹筐下,只在地上漏出一圈微光。
谷小满剪开奚照雪右上臂已经黏住皮肉的湿棉布,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原来的伤口裂开近两寸,血已经把内层布条浸透。
左手手背还有三道擦裂伤,泥沙嵌在皮肉里,最深的一道隐约露出了浅白色的筋膜。
谷小满把镊子放进沸水里滚过,又端来凉开水。
“先洗胳膊,再洗手。”
“先看枪。”
“枪不会发热,也不会烂伤口。”
“明晚要用。”
谷小满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晚要是发起热,明晚谁用?”
奚照雪没有再争。
她坐到条凳上,把右臂搁在桌边,目光仍停在那支刚缴获的九七式上。
谷小满用凉开水冲开血块,再用镊子夹出细砂。
夹到第三粒时,奚照雪的指尖缩了一下。
“疼就说。”
“继续。”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停下来,砂子也不会自己出来。”
谷小满抿住嘴,低头接着清理。
段铁棱站在门边,用干布擦拭汉阳造上的水。
他检查完枪膛,才看向桌旁。
“枪拿回来了,电话也没响。”
“嗯。”
“可今晚机枪堡再快半拍,咱们两个就回不来了。”
奚照雪看着谷小满从伤口里夹出一小片黑砂。
“夺枪的路线验证过三遍。”
“崖壁没有。”
“所以绳没落下来之前,我没让你们动。”
段铁棱把擦枪布叠好。
“你总能给自己找出一条道理。”
“道理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人活着回来,也是结果。”
屋里静了片刻。
蒲砺生从神像后走出来,在鞋底磕掉烟斗里的灰。
“先别争了。”
他把九七式的枪口转向墙角那堆夯实的湿土,又用木块卡住扳机护圈。
“膛里还有弹。”
蒲砺生的手指沿着枪身摸到枪栓闭锁槽。
“砂子进得不浅,硬拉不一定断拉机柄,但闭锁面肯定要伤。”
奚照雪开口。
“用煤油泡枪机缝。”
“只能少量泡,泡完得重新上油。”
蒲砺生从墙角抱来一只瓦罐,用细竹签缠上棉花,蘸着煤油往枪机缝里清理。
黑泥和细砂被一点点带了出来。
他又换了一根竹签,直到带出的棉花不再发黑,才握住拉机柄缓缓向后发力。
枪栓发出一声轻响。
一颗六点五毫米有坂弹退出枪膛,落在铺好的棉布上。
蒲砺生捏起子弹看了看。
“底火没锈,弹颈也没凹,还能用。”
他拆下枪栓,擦净煤油,又在闭锁凸笋和抽壳钩上薄薄抹了一层枪油。
奚照雪等谷小满包完右上臂,才伸手拿起步枪。
这支九七式用的是二点五倍侧置瞄准镜。
她先擦去目镜外侧的雨水和血迹,再把右眼贴了上去。
视野依旧发白。
镜片内侧凝着一层水雾,目镜压圈似乎在搏斗中磕松了,一小片暗红污迹已经渗进镜片边缘,正压在分划线中心附近。
奚照雪换了几个观察角度。
血迹没有移动。
“外面的已经擦掉了,里面还有。”
蒲砺生凑近看了一会儿,手指停在变形的目镜压圈上。
“里头不能动。”
“密封已经坏了。”
“坏了也不能随便拆。”
蒲砺生用指节轻敲镜筒。
“这种镜子不是拧开擦一擦,再拧回去就行。”
“镜片组转一点,分划板偏一点,打到四百米外就是另一回事。”
“我没有拆镜扳手,也没有校镜架,连干净虫胶都凑不齐。”
段铁棱问道:“强拆会怎么样?”
“运气好,雾能擦掉,镜轴却歪了。”
“运气不好,镜片边沿崩裂,这支枪只能按普通三八式的法子用。”
奚照雪没有立刻接话。
她清楚这种故障该怎么处理。
在前世,军械组会用专用工具拆下镜片组,以光学清洗液清理污迹,在低湿环境里干燥,重新填充干燥氮气,更换密封圈,最后送上准直仪复测光轴和归零偏差。
流程并不复杂。
可这里没有专用扳手,没有干燥柜,没有氮气,也没有准直仪。
桌上只有煤油、竹签、棉布和一盏冒着黑烟的油灯。
她能把每一步说出来,却不能让缺少的器材出现在这张桌上。
现代知识可以告诉她哪里坏了,却未必能把东西修好。
奚照雪把瞄准镜放回原位。
“不拆。”
段铁棱指了指镜口。
“里面这副样子,怎么打军列上的阀门?”
“先验偏差。”
“靶子都看不清。”
“看不清,不等于不能确认落点。”
段铁棱挡在门口。
“外面还在下雨。”
“明晚也会下。”
奚照雪拿起枪。
“趁风向没变,现在试。”
谷小满一把按住她的左手。
“你的伤刚包好。”
“只打两发。”
“打一发,右臂就要受一次后坐。”
“所以不站姿,不跪姿,用卧姿固定。”
段铁棱看了看她,又看向蒲砺生。
“能不能先验枪膛和镜轴?”
“能验个大概。”
蒲砺生把烟斗插回腰间。
“先从五十米验膛线,再打实靶。”
他从缴获的弹药中挑出同一只桥夹里的两发子弹。
“只准两发,剩下的留给军列。”
天色将亮时,几人来到祠堂后山的乱石坡。
雨势比夜里小了一些,横风仍从右侧山谷灌进来。
蒲砺生拆下枪栓,将步枪架在两块垫着湿棉衣的青石之间。
他先让奚照雪从枪膛里观察五十米外一块浅色岩石,再换用瞄准镜对照。
光轴确实有偏差。
不算大,却足以让四百米外的落点偏出半个人身。
奚照雪把偏差记进心里,重新装回枪栓。
她趴到青石后,右上臂贴着肋侧,手肘下垫了折起的棉衣。
左手裹着纱布,只能用掌根压住护木。
枪托抵上右肩时,伤口传来一阵胀痛。
她调整了两次位置,直到呼吸不再牵动伤处。
蒲砺生压进第一发子弹。
“两百米外,那棵枯柳。”
枯柳在雨雾中只剩一团晃动的黑影。
镜内水汽让枝干出现重影,暗红污迹又挡住了分划中心。
奚照雪没有继续摆弄瞄准镜。
既然污迹和偏差不会在短时间内变化,就把它们当成固定条件。
右侧山谷来风,雨线斜向左侧,风速约每秒五到六米。
两百米距离上,横风需要修正,镜轴偏差也要一并扣除。
她将模糊的分划线压向左上,让目标落在污迹边缘之外。
“左上三密位,先看落点。”
扳机缓缓压下。
“砰!”
枪声传进山谷。
两百米外,一截拇指粗的枯枝断开,落进乱石间。
蒲砺生举着刚缴获的望远镜,过了片刻才放下来。
“中了。”
段铁棱看向他。
“你确定不是风刮断的?”
“断口有新茬。”
蒲砺生把望远镜递过去。
“连长自己看。”
段铁棱看了一会儿,把望远镜还给他。
“第二发呢?”
奚照雪已经拉开枪栓。
弹壳滚进脚边的泥水,被谷小满弯腰捡了起来。
“留着复装。”
她把弹壳擦净,收进布袋。
蒲砺生压入第二发子弹。
奚照雪重新贴上瞄准镜。
“四百米,那块尖石。”
尖石顶端有一小块浅色石英,轮廓比周围岩壁清楚一些。
第一发已经证实了镜轴偏差。
距离增加后,还要重新计算横风、弹道下坠和固定表尺带来的误差。
她放慢呼吸。
右肩承住枪托,固定带下的伤口似乎又渗出了一点血。
奚照雪没有移开视线。
“右半,补高。”
扳机再次压下。
“砰!”
蒲砺生立刻举起望远镜。
尖石顶端那块浅色石英缺了一角,细小碎屑沿着石面滚落。
“还是中了。”
奚照雪退出弹壳,关上保险。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等右肩的疼痛缓过去,才把步枪推给蒲砺生。
段铁棱走到她旁边。
“这副镜子还能打多远?”
“看人形外廓,八百米是边。”
“八百米还能点中阀门?”
“不能。”
奚照雪抬头看他。
“八百米只是能分辨目标和背景,不代表能打小目标。”
“明晚预定射位到阀门五百二十米,军列按侦察时的速度进弯,我可以算提前量。”
“能开几枪?”
“一枪。”
段铁棱皱起眉。
“刚才不是打了两枪?”
“石头不会加速,也不会在第一枪后离开射界。”
“军列会。”
雨水顺着奚照雪的帽檐滴在枪托上。
“第一发不中,第二发只能看运气。”
段铁棱沉默了一会儿。
“这枪比你改过的三八式强多少?”
“它本来就是从三八式里挑枪管和散布做出来的,口径和弹道没有变。”
奚照雪拍了拍枪托。
“强在枪管状态、扳机行程和出厂配镜。”
“镜子虽然有问题,偏差却是固定的。”
“固定的误差可以修正,每发乱飘的散布不能。”
段铁棱听完,看向蒲砺生。
“她后半段说的什么?”
蒲砺生把九七式抱进怀里。
“枪瞎了半只眼,手还没抖。”
段铁棱点了点头。
“够了。”
他转身往祠堂走。
“回去重新包伤口,午后定最后战术。”
回到内屋后,谷小满拆开奚照雪右上臂的纱布。
内层果然又见了血。
“我就知道会裂。”
“没有刚才那两枪,明晚没人敢把撤退时间押在我身上。”
“那也得活到明晚。”
谷小满重新压上止血布,把绷带绕过她肩背。
左手手背也被重新包紧,只留下几根能够活动的手指。
陶响莲守在旁边,看着谷小满打结。
“连长刚才那句‘够了’,到底是枪够了,还是人够了?”
门外的蒲砺生正在给枪管擦油。
“都有。”
段铁棱低声同李满仓交代了几句,随后提起马灯,往哨口去了。
他的右腿夹板陷进泥里,留下的脚印一深一浅。
李满仓看着他走远,从怀里摸出一包揉皱的旱烟。
“连长这脾气,你们别太往心里去。”
谷小满抬起头。
“李班长,他为什么总把女兵往后勤按?”
“队长今晚爬崖夺枪,他也没说一句好话。”
陶响莲把盛血水的盆端到门边。
“怕俺们死,就不让俺们拿枪?”
“后勤也没少死人。”
李满仓划了两次火柴,才把烟袋锅点着。
“这事,他不全对。”
“他有他的老毛病,也有他的旧账。”
闻萤放下手里的棉布。
“什么旧账?”
李满仓抽了一口烟,声音低了些。
“前年,尖刀班还在的时候,连长带队去马鞍山伏击。”
“班里来了个新兵,带回一条情报,说鬼子只有一个小分队押车过路。”
“情报从哪儿来的?”
闻萤问得很快。
“一个山外的货郎。”
“有第二条线核实吗?”
“没有。”
李满仓看着烟灰落到鞋面上。
“时间太紧,连长信了那个新兵。”
“结果那是个套。”
“尖刀班刚进谷地,鬼子的重机枪就从两侧山梁开了火。”
谷小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李满仓继续说了下去。
“连长的右腿被弹片和碎石砸折,骨头后来没长好。”
“他在谷里趴到天黑,才从死人堆里往外刨人。”
“十一个人,一个都没能带回来。”
陶响莲端着水盆,没有立刻出去。
“那个新兵呢?”
“也死了。”
李满仓捏了捏烟杆。
“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带回来的情报是假的。”
“从那以后,没交叉验证过的消息,连长不信。”
“没一起走过火线的人,他也不敢把整条退路交出去。”
“他把你们压在后勤,有女人不能打仗的旧想法,也有怕再抬尸体回来的心思。”
谷小满低声问道:“怕就能一直拦着我们吗?”
“不能。”
李满仓答得很干脆。
“所以他今晚去了枯水沟,也按队长的信号等满了十息。”
奚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她过去习惯把情报交叉验证、路线复核和备用撤离点当成行动流程。
那些条目印在手册里,似乎本就该在那里。
可每一条流程,最初都是有人付过代价后才留下的。
段铁棱没有见过她所熟悉的作战手册,只能把马鞍山的十一个人记成自己的规矩。
这并不能抹掉他的偏见,却足以解释他为什么总要多问一次,多验一步。
奚照雪抬起头。
“怕不是理由。”
李满仓点头。
“我明白。”
“但他开始改了。”
“那就看他下一次怎么下令。”
奚照雪用露在绷带外的手指勾过桌角那张铁路草图。
谷小满按住纸面。
“你又要做什么?”
“算明晚那一枪之外的事。”
“手都包成这样了,还怎么算?”
“我说,闻萤记。”
闻萤立刻拿起铅笔。
奚照雪将铁路草图在膝上一点点铺开。
“李班长,军列进黑风口以后,机枪堡换岗还剩几分钟?”
“最多七分钟。”
“把段连长叫回来。”
她的手指压住铁轨弯道,闻萤的铅笔已经沿着排水沟画起了新的撤退线。